她向前一步,走到了周扬面前,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
“所以,周干事,在我回答你的任何问题之前,你也必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一个旁观者……”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食堂里,清晰地回荡。
“凭什么,来问一个参与者,关于战争的事?”
“你……”周扬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反驳,想用自己所学的理论,用上级的命令,来压制住这个女人的气焰。
但对上那双平静到近乎于冷酷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他所有的腹稿,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女人。
而是一座,沉默而又巍峨的,雪山。
任何语言,任何技巧,在这绝对的、纯粹的存在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整个食堂,一片死寂。
侦察连的士兵们,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都在疯狂地擂鼓。
太……太他妈的帅了!
他们从来不知道,语言,竟然可以比子弹,更锋利!
陆承看着唐宁那不算高大的背影,双拳,在身侧死死地攥紧。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崇拜和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这就是他的教官!
他陆承,选定的教官!
“当然,”唐宁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像是在给这个已经彻底失语的年轻人,一个台阶下。
“如果你真的想了解我的训练。”
“办法,也很简单。”
她指了指墙上那张,写满了“水煮”和“清蒸”的菜单。
又指了指靶场和训练场的方向。
“从明天开始,脱掉你这身干净的衣服,换上作训服。”
“跟着他们,吃一样的饭,跑一样的路,挨一样的训。”
“什么时候,”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你身上的汗味,能盖过你身上的墨水味了。”
“你,就有资格,向我提问。”
说完,她不再看他。
径直转身,端起自己那早已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走向了回收处。
只留下身后。
一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呼吸急促的师部干事。
一个,满脸苦笑,却又忍不住想为她拍手叫绝的团长。
那一夜。
侦察连的宿舍区,第一次,在熄灯后,没有立刻陷入死寂。
许多房间的窗户,还透出微弱的光。
不是在打牌,也不是在偷偷聊天。
他们在学习。
陈冲的宿舍里,挤了七八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围着他那个画满了人体骨骼图的笔记本,小声地讨论着。
“冲哥,教官说的那个‘力从地起,由腰而发’,到底是个什么感觉?我怎么感觉我一发力,还是用的肩膀?”
“对对对,我一用腰,就感觉浑身都散了,根本使不上劲!”
陈冲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这群求知若渴的“同学”。
他指着本子上的图,像个小老师一样,耐心地解释道:“你们看,我们的脊椎,像一根弹簧。力量不是让你用腰上的‘肉’去甩,而是要先向下,从地面获得一个反作用力,通过脚踝、膝盖、髋关节,像波浪一样,传递到这个‘引擎’里,再由它,分配到你想攻击的地方。”
他的讲解,有些生涩,却充满了逻辑的力量。
这是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消化和理解出来的东西。
而在隔壁,陆承的宿舍里。
同样围着一群人。
他们没有本子,也没有图。
他们只是围着陆承,看他,一遍又一遍地,蒙着眼睛,拆解和组装着一把步枪。
“咔哒,咔哒,咔哒……”
那富有节奏的、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像一种催眠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