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元钺郗灵鸢的其他类型小说《错撩太子当外室,缺德郡主翻车啦元钺郗灵鸢》,由网络作家“祝卿时”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这是女子唤情郎的称呼。元钺手腕猛地一抖,几滴殷红的酒液溅落在胸前。“哈哈哈……”郗灵鸢捉弄他成功,得意地笑出声。烛光映亮了她精致的眉眼,琥珀色的眸中盛满狡黠,如同偷腥得逞的小狐狸。元钺静静地看了她几息,仰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而后,不轻不重地应了声。“嗯。”这下轮到郗灵鸢怔住,老古板竟然……应了?元钺勾了勾唇。自觉输了一招,郗灵鸢又甜甜唤道:“晏郎~”元钺耳廓渐渐发烫,但见她眼巴巴等着,还是配合地回应。“嗯。”郗灵鸢得寸进尺,倾身凑近:“那以后,私下就这么唤你,可好?”彼此离得很近,元钺感受到温热的气息,眸光不受控地掠过她的唇。郗灵鸢看在眼里,指尖轻戳他胸前被酒液浸湿的痕迹。“衣裳脏了呢。”想扒掉。元钺略退开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
《错撩太子当外室,缺德郡主翻车啦元钺郗灵鸢》精彩片段
这是女子唤情郎的称呼。
元钺手腕猛地一抖,几滴殷红的酒液溅落在胸前。
“哈哈哈……”
郗灵鸢捉弄他成功,得意地笑出声。
烛光映亮了她精致的眉眼,琥珀色的眸中盛满狡黠,如同偷腥得逞的小狐狸。
元钺静静地看了她几息,仰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而后,不轻不重地应了声。
“嗯。”
这下轮到郗灵鸢怔住,老古板竟然……应了?
元钺勾了勾唇。
自觉输了一招,郗灵鸢又甜甜唤道:“晏郎~”
元钺耳廓渐渐发烫,但见她眼巴巴等着,还是配合地回应。
“嗯。”
郗灵鸢得寸进尺,倾身凑近:“那以后,私下就这么唤你,可好?”
彼此离得很近,元钺感受到温热的气息,眸光不受控地掠过她的唇。
郗灵鸢看在眼里,指尖轻戳他胸前被酒液浸湿的痕迹。
“衣裳脏了呢。”
想扒掉。
元钺略退开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嗯,我回去沐……了。”
他本想说沐浴,又觉得太过直白,便含糊带过。
郗灵鸢已然听清,顺水推舟道:“沐浴后,穿上次挑的那件月白色广袖袍可好?我一直期待你穿上的模样。”
见他沉默不语,郗灵鸢又放软了声音:“好不好嘛?”
娇声叠着甜意,如同小钩子,勾得元钺心尖发颤。
他喉结滚了滚,终是鬼迷心窍地应下。
“好。”
郗灵鸢欣赏着美人含羞之态,只觉眼前人每一处都长得合她心意。
高鼻深目,长颈宽肩……
元钺看清她眼中的满意之色,唇边的笑意却慢慢滞住。
相识之初,她便毫不避讳地夸赞他的皮囊。
彼时只觉她轻浮孟浪,如今却忧喜交织。
喜的是,这副皮囊能得她青睐。
忧的是,她或许,只爱这张脸。
……
元钺临出门前,对镜整理宽袖。
镜中映出的月白色身影,颀长挺拔,广袖飘飘,风姿卓然,却透着几分陌生。
两月之前,他还是执掌麒麟卫的铁血统帅,不是冰冷的甲胄,便是利落的常服,何曾在意过衣饰?
忽地,脑中蹦出“以色侍人”四个大字。
元钺闭目轻叹,敛去杂念,推门去船尾赴约。
刚经过会客厅,视线便被船尾梦幻的湖蓝色攫住。
少女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白玉流苏簪挽住鬓边碎发,其余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此刻,她双手虔诚地握着一物,正对月闭目祝祷。
朦胧的月华倾洒而下,为她光洁的侧脸镀上一层流光,恍若误入凡尘的月中仙娥。
元钺忍不住想,她在祈求什么?
郗灵鸢默念完北斗经最后一个字,小心翼翼将香囊收入袖袋,如此做足了姿态,才回眸朝身后望去。
玉面郎君静立于船舷边,夜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袍袖鼓荡,俊美得不似尘世中人,
倒似志怪话本里,专程赴人间约会的精怪。
元钺捕捉到她眼中的惊艳,默默挺直脊背,大步朝她走去。
郗灵鸢嘴角翘起,眸光毫不加掩饰地在他脸上流连。
这张脸生得丰神俊朗,无一处瑕疵,就是神情总淡淡的。
好想……看他彻底失控的模样啊。
郗灵鸢忆起密林中的吻,他那时好像就失控了。
可惜她当时闭着眼,又被吻得发软,根本无暇细看他的神情。
下次……定要睁大眼睛看个清楚。
元钺走至近前,见她仍灼灼盯着自己,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这才留意到船板上已铺设茵席,茶案上茶炉、茶饼、茶釜等物一应俱全。
乌发梳成交心髻,发后系着缀满红宝石的流苏发带。
晚风吹起,发带飘扬,叮当轻响。
元钺心弦,亦极轻地响了下。
恰在此时,少女回眸看过来。
四目相接,元钺清晰地看到,她潋滟的桃花眼突然变亮。
他心弦忽地乱动,通往水榭的每一步,似乎都有些艰难。
郗灵鸢并未催促,只静静凝望着他,眼神专注得,仿佛他是唯一的风景。
这人今日穿了件影青色狩猎纹圆领袍,以蹀躞带束腰,身姿挺拔英武。
深邃的轮廓,在暮色笼罩下,显得格外冷峻。
郗灵鸢长睫轻垂,遮去眸底蠢蠢欲动的情绪。
元钺终于行至水榭入口。
四周挂着青色纱幔,地面铺着精致茵席,墙角摆着一排冰盆,凉气扑面袭来。
郗灵鸢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手腕上的镶宝石金镯,闪着灿灿金芒。
元钺瞥了眼她手腕,沉默地褪下鞋履,跟着入内。
时下推崇分案而食,但水榭中央只摆了一张阔大的漆木食案。
元钺略一停顿,在西侧落座。
郗灵鸢眼中漾开浅笑,在他对面坐定,吩咐开宴。
等佳肴摆上食案,元钺方知这是一席全荷宴。
以荷花露和鲜鱼制成的菡萏鱼脍,用荷叶包裹炙烤的荷香鹭鸶、将荷花取汁冰镇的乳酪荷花冻……
每一道都藏着巧思,连酒具亦是荷叶状的青瓷盏。
而这一切,皆非别业之物。
一想到她如此费心,只为准备这场离筵,元钺眸中划过晦暗。
上完六道菜,正式开席。
郗灵鸢执起青瓷酒壶,为他斟满一盏。
“此乃南城薛记的荷露酒,正好配今日的宴席,你且尝尝……”
说到此处,她疏离地笑了声。
“瞧我糊涂了,你常来蓬州,定是早就尝过了。”
闻言,元钺捏盏的指节一紧。
郗灵鸢又给自己斟满一杯,客气地说起祝词:“萍水相逢,共经患难,今以荷为盏,祝君日后平安顺遂。”
仰首饮尽后,她又赞道:“酒味清甜,带着荷花的香气,确实是好酒。”
元钺饮惯军中自酿的烈酒,荷露酒入口,只觉绵软似山泉水。
但是,有淡淡的甜味。
他莫名很喜欢。
元钺:“……的确不错,你方才说,这是南城薛记产的?”
郗灵鸢眸中流露一丝新奇:“你从前没喝过这荷露酒?”
元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杯中清冽的酒液上:“往年羁留不过匆匆数日,如此雅致的荷花宴,确是头一回。”
郗灵鸢眼梢微扬,扫过琳琅满目的食案:“那你可得多用些。”
元钺执起银箸,先夹了一片菡萏鱼脍。
薄如蝉翼的鱼片,莹白剔透,被巧手摆成荷花造型。
沾上荷露调制的酱汁,入口酸甜爽滑,瞬间在舌尖化开,在夏夜尤为熨帖。
酒过一巡,又添了四道热气腾腾的时令佳肴。
郗灵鸢再次举杯:“这一杯,祝君荷叶为帆,清风作桨,从此乘风破浪,扶摇直上!”
真挚的祝福传进耳中,元钺忍不住抬眸。
几杯清酒下肚,少女脸颊已泛起薄红,雪腮粉面,顾盼生辉。
宛若月下初绽的神花,美得摄人心魂,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元钺艰难垂下眼帘,举起酒盏,仰首一饮而尽。
明明是绵软清甜的荷露酒,此刻滑过喉间,却如同灼热的烈酒,烧得他心口发烫,耳根也悄然染上绯色。
酒至三巡,郗灵鸢眼眸氤氲起雾气,语速渐缓:“最后,最后一杯,祝你,嗯……”
她秀眉微蹙,努力思索祝词,似乎被什么难住了。
“您回去就将画像绘制出来吧,属下派人星夜赶往同州,至多一月,定能助宋女郎摆脱那桩糟心婚约!”
“届时,您便可堂堂正正,向她表明心意!”
元钺猛地抬头,眉峰紧紧皱起。
邬明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慌忙问道:“您怎么了?”
元钺嘴唇紧抿,喉结滚动几下,才缓缓说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我说您回去就将画像赶出来?”
邬明试探着重复。
“不是这句。”
“至多一月?”
“不是。”
“您可堂堂正正同宋女郎表明心意?”
元钺瞳孔颤动,目光从疑虑逐渐到清明。
连日来频繁的情绪波动,因她靠近而心跳失序,因她夸赞而耳根发烫,因她提及分离而心口烦闷……
种种困惑,在这一刻,好像寻到答案了。
“我对她,是何心意?”元钺声音极轻,像在喃喃自语。
邬明闻言一怔,很快反应过来。
怎么给忘了,殿下虽然早慧,但在情爱一事,极其迟钝。
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自信满满回道:“据我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您对她应是……”
“我心仪她。”元钺嘴唇翕张,率先给出答案。
邬明双眼迸发出狂喜,点头如捣蒜,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笼罩在心上的迷雾散去,少女一颦一笑轮番在脑中回放,元钺眼神一点点变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邬明尚未察觉,激动地继续献策。
“您表明心意时,若能送上亲手制作的礼物,必能事半功倍!”
“宋女郎喜爱于阗白玉,您又精于丹青和雕刻,正好可以……”
元钺闭上眼,沉声打断:“此事,不必再提。”
邬明脸上笑容僵住,愕然不解:“为、为何?您明明……”
元钺缓慢睁开眼,压抑着回道:“十三,我们要杀回长安。”
邬明瞬间说不出话来。
他想到麒游观中,那两盏日夜不息的长明灯,眼眶忍不住泛红。
殿下血仇未报,前路莫测,怎敢将宋女郎拖入险境?
……
“你在山中有别业?”
郗灵鸢诧异地看向元钺,他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一旁的邬明连忙笑着解释。
“回女郎,我家郎君往年常来麒山祭拜先人,机缘巧合下买下了这座别业。”
“城中人多眼杂,别业清幽僻静还请女郎移步,暂作休整。”
祭拜先人……他的父母兄长吗?
郗灵鸢水润的眼眸蓄起关心。
元钺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到她身前带路。
看着他明显回避的模样,郗灵鸢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对劲。
一行人沉默地行进小半个时辰,终于抵达坐落于麒山北麓的别业。
门头看似寻常,只是一扇朴素的木门。
然而穿过照壁,一条蜿蜒曲折的竹林小径出现在眼前。
翠竹挺拔,碧浪翻涌,清幽之气扑面而来。
左拐右绕,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辽阔的湖面,湖光潋滟,倒映着天光云影。
岸边矗立着一方古朴的石碑,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四时居。
四时晏然?
郗灵鸢不禁疑惑,难道“桓晏”这个名字,竟然是真的?
这时,一阵清风吹来,几只雀鸟鸣叫着掠过水面。
郗灵鸢暂时抛开疑惑,闭上眼,深深呼吸着湿润的空气。
元钺望着她舒展的眉眼,漆黑的眼瞳闪过晦涩。
惬意地吹了会风,郗灵鸢慢悠悠睁开眼,唇边扬起一抹浅笑。
“曲径通幽,风景如画,阿兄真是好雅兴。”
她说着,便自然地朝他走近。
熟悉的甜香再次袭来,元钺僵了一瞬,往后退了半步。
邬明思绪疯狂跑马,冷不丁撞上元钺幽深的目光,赶忙收敛嘴角,摆出郑重的表情。
“既然您伤势无碍,内力也在恢复,不若待属下备齐厚礼,正式拜谢过宋女郎的救命大恩后,您再与她辞行?”
怎么能明天就走?
必须多留几天培养感情啊!
提及“谢礼”,元钺想起早前的决断。
他目光落回锦盒,指尖轻轻敲击两下,沉声吩咐:
“另有一事,需你即刻去办,派人前往同州,寻到宋莺的父亲。无论对方开出何等条件,都替她解除婚约。”
元钺说完,迟迟没有等到回应,疑惑地抬起眼。
只见邬明双眸瞪直,仿佛被雷劈了一般。
“怎么了?”元钺略微皱眉。
邬明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宋女郎有未婚夫!
殿下这是要……君夺人妻?
苍天啊!
这也太太……
元钺看他这副神情,忆起他闲暇爱看话本子、又爱浮想联翩的臭毛病,唇畔勾起亲切的弧度。
邬明打了个寒颤,立马端正神色。
“殿下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只是为免寻错人,可否请殿下赐下宋女郎的画像?如此查探起来,更为精准迅捷。”
元钺瞥了眼漆黑的院中:“明日画给你。”
“喏!”
邬明心下稍安,领命后正准备翻窗离开,又被元钺唤住。
“等等,她不缺俗物,谢礼挑些别致的。”
邬明闻言犯了难:“……要不您给个提示?”
元钺凝神细思,脑海中浮现少女的穿着打扮。
白玉头面、镶宝石金镯……
“她喜爱于阗白玉,还有各色宝石。”
“白玉此次剿逆收缴颇丰,北郊别业库房中便存有一批珍品,宝石搜寻,怕是要费上十天半月。
邬明故意将时间说得长些。
殿下行事素来雷厉风行,会为宋女郎破例吗?
“尽力去寻。”
元钺平静无澜的声音落下。
邬明悬着的心也落到实处。
殿下为宋女郎破例了!
“天色不早了,回去歇息吧。”元钺挥了挥手。
“喏。”
邬明带着一肚子兴奋和复杂,利落地翻窗消失在夜色中。
元钺转身欲回榻安寝,目光不经意扫过庭院……
正房那扇紧闭的窗户后,突然亮起了灯。
他脚步不禁顿住。
宋莺醒了?
发生了何事?
……
郗灵鸢骂骂咧咧从梦中醒来。
外间守夜的暮云听到动静,提着烛台进来:“女郎,可是做噩梦了?”
郗灵鸢注视着烛火,瞳仁渐渐聚焦,撇了撇嘴:“梦见疯犬了。”
暮云将烛台置于案上,拎起温着的茶壶,倒了杯清茶递过去。
“什么狗这般厉害,竟能惊着您?”
郗灵鸢接过茶盏,仰头饮尽后,嫌弃道:“梦见元谨痛哭流涕,狗爬着请求我原谅。”
暮云顺着联想了下。
矜贵傲气的三皇子爬地求饶……
确实够惊悚,够倒胃口。
“女郎莫忧,梦都是反的,您看三郎君在夜市,轻易被信烟引去北郊,这说明您的计策成了!”
郗灵鸢恹恹“嗯”了声,看向墙角的铜漏。
“丑正时分了,十六还没回来,不会被扣住了吧?”
暮云刚想宽慰两句,耳畔响起“一短三长”的敲门声。
“回来了!”
郗灵鸢迅速套上外袍,大步走去外间,迎面是淡淡的血腥味,笑容迅速消失。
“伤哪儿了?”
麒十六赶忙摆手:“一点皮外伤,已经洒过药了,您别担心。”
郗灵鸢松了口气,招手让他坐下:“情况如何?”
“属下刚抵麒山脚下,便察觉林中伏有暗哨!”
“当即发动突袭,后佯装不敌,且战且退,将追兵引向后山码头方向,途中按计划点燃了信烟!“
“麒五兄在码头接应,待追兵被引至码头,他制造混乱,趁机驾船驶离。”
“三郎君果然中计,带着大批人马紧追不舍!算算时辰,此刻船应已驶入暗河。”
“那里水流湍急,礁石密布,咱们的人早已设下埋伏,三郎君若不想随船沉入河底喂鱼……”
麒十六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那便只能弃船,游水上岸了。待他一身狼狈重返麒游观,怎么也得是明日午后了!”
听到元谨要倒霉,郗灵鸢顿时眉开眼笑,方才的恹色一扫而空。
“做得好!回头找暮云领赏,每人十金!”
“谢女郎。”麒十六喜滋滋行礼。
郗灵鸢想起另一桩要紧事:“可见到顾翁?”
顾翁是阿翁的结义兄弟,原是麒麟卫副帅,后在麒游观出家。
阿娘从前来蓬州,都是顾翁照拂。
她打算通过顾翁,打探阿娘的消息。
麒十六脸上喜色一滞,缓缓摇头。
“五兄白日里便设法打探过,顾翁他……两年前已仙逝了。”
郗灵鸢笑意凝住。
静默良久,她极轻地叹了口气:“是我来得太晚了。”
“这些年哪是您不想来!是娘娘和国公爷一直拦着不让您……啊!”
麒十六安慰的话还未说完,小腿突然被旁边的暮云狠狠踢了一脚!
后知后觉自己失言,懊恼得直咬牙。
死嘴!
哪壶不开提哪壶!
郗灵鸢眸中划过难言的情绪。
她此次决意离开长安,不仅和元谨撕破脸,亦和姑母离了心。
姑母未曾生养,十余年来待她一直如珠如宝,呵护备至。
她也真心将姑母,视作第二个母亲。
可直到想要退婚那一刻,她才惊觉,
原来在姑母心中,郗氏的权柄、元谨的前程,这些皆排在她的个人幸福之前。
阿娘刚离开头两年,她总闹着要来蓬州,姑母总是温柔地将她搂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
“鸢儿,你年纪太小,蓬州路远山高,若你路上遇险,让姑母怎么活?”
“你阿娘只是去蓬州散心,等她心情好了,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你想祭拜齐王,姑母去向圣人请旨,带你去太庙祭拜,可好?”
“姑母向你保证,待你及笄成年,便让元谨陪你一同去蓬州。”
然后,她等到十七岁,才以这种荒诞的方式,踏上了蓬州的土地。
郗灵鸢自嘲地低笑。
可笑她从前,竟为了这些虚假的情意,听话地待在长安。
麒十六双眼放光,在心底疯狂鼓掌,郡主这骗术,炉火纯青!
暮云暗自高兴,郡主费心费力多时,总算把人攥在掌心了。
盼望桓郎君争气些,能让郡主开怀久些。
邬明则恍然大悟。
怪不得上午,他本打算派人去积云巷取行囊,殿下非让他亲自跑一趟!
还千叮万嘱,要将那锦盒毫发无损地捧回来!
他还纳闷呢,不就是一盒绢花么,料子再贵重,也不至于啊。
此刻亲眼目睹幻术,才明白绢花背后的深厚心意。
难怪殿下会铁树开花!
人美心善的小仙女,怕你养伤烦闷,悄悄苦练幻术,只为哄你开怀!
这简直是话本里才有的绝美情缘!
邬明心头正激荡,冷不丁看到仙女拽住自家殿下衣襟,殿下竟顺从地俯下身……
他慌忙转身回避,仓促间却踢到鱼篓。
“哐当——”
鱼篓重重倒在船板上,又骨碌碌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下。
郗灵鸢被惊扰,转眸看过去。
元钺亦随之转头,眼底未来得及收敛的炙热情潮,顷刻间被肃杀取代。
麒十六与暮云反应奇快,默契地弯腰,佯装寻找失物。
动作慢了半拍的邬明,猝不及防和元钺对视,只觉脖颈发凉,汗毛倒竖,恨不得立刻跳江遁走!
偏偏此时,那条刚钓上的大鱼,从倾倒的鱼篓中奋力挣脱半截。
鱼尾疯狂拍打船板!
“梆!梆!梆……”
响亮的拍打声,将最后一丝旖旎的气氛,也砸得稀碎。
邬明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他也要碎了!
郗灵鸢回过神,若无其事地松开元钺衣襟,甚至还体贴地掸了掸,他领口不存在的灰。
“时候不早,我先回房了,你也早些歇息。”
“好。”元钺温声应下。
暮云和麒十六紧随其后撤离。
偌大的船头,只剩两个人,和一条拼命甩尾求生的大鱼。
邬明冷汗涔涔,语无伦次:“殿,郎,郎君!那个,我……”
元钺目送少女进了船舱,手指摩挲着绢花,沉声说道:“将《六韬》抄写五遍。”
邬明只觉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六韬》可是快三万字的兵家巨著!
他一天不吃不喝、奋笔疾书四个时辰,也要两天才能抄完一遍。
抄五遍?
这趟伏虞之行,他还能有半日清闲?
“郎君,我……”
邬明还想挣扎下,挤出讨好的笑容。
元钺唇角勾起亲切的弧度:“有异议?很好,再加一遍。”
邬明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死嘴,让你多话!
他愤愤踩住还在扑腾的大鱼,心中怒骂,让你梆梆梆!
害死老子了!
元钺回到卧房,从行囊中取出飞鸟衔花纹锦盒。
将新收到的绢花,按顺序放进去。
放完将锦盒置于膝上,指尖拂过每一朵绢花,又凝视良久,方才闭目就寝。
然而,迟迟没有睡意,满脑子都是少女的一颦一笑。
元钺试着默念清静经,反复几遍后,心依旧无法清静。
索性起身下榻,翻出一块未经雕琢的于阗白玉。
刀尖划过玉石,发出细微的簌簌声,躁动的心竟真的渐渐平复。
……
郗灵鸢却是一夜酣眠,直到眼皮察觉到暖光,才悠悠转醒。
外间传来鼎沸人声,她恍惚片刻,随手扯了件外袍披上,便赤足爬到榻尾,“哗啦”一声推开雕花木窗。
湿润的河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视线豁然开朗。
数不清的桅杆如林耸立,密密麻麻的船只泊满渡口。
岸上人流如织,车马喧嚣……热闹的景象在眼前次第鲜活。
“女郎,我……属下该死!”
麒十六手足无措,满脸愧疚。
郗灵鸢从沉郁的思绪中抽离,神色很快恢复平静。
“今夜辛苦你了,下去歇息吧。”
“喏。”
麒十六如蒙大赦,行礼后匆匆退下。
暮云轻声问道:“女郎,明日去麒游观祭拜王爷和王妃,可要带桓郎君同行?”
“带!”
郗灵鸢回答地斩钉截铁。
“父亲断不会将所有扈从都派给元谨,麒游观山下必有眼线,带上一位他们全然陌生的男子,正好掩人耳目。”
暮云仍有顾虑。
“可您在夜市露过面,明日再与桓郎君假扮兄妹,恐怕会被有心人认出。”
郗灵鸢唇边浮现讥笑。
“那便戴上帷帽,假装新婚夫妻。”
“他们那些人,自负又眼瞎,定然不愿相信,眼高于顶的我,会这么快便与人出双入对。”
暮云瞥了眼东厢房方向:“桓郎君会同意吗?”
“要他同意作甚?”
郗灵鸢挑眉,笑得狡黠。
“新婚夫妻既亲且疏,在外举止稍稍亲密些,便足以蒙人了。”
暮云回忆船上时光,郡主和桓晏相处时,倒真的符合“既亲且疏”四个字。
郗灵鸢:“时辰不早了,你也去歇息吧。”
暮云检查了一遍屋内,确认没有蚊虫后,悄声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摇曳。
然而方才的梦境与回忆交织,让郗灵鸢睡意全无。
心头仿佛堵着一团湿冷的棉絮,闷得透不过气。
她索性起身,推开窗户吹风。
斜对面东厢房,元钺在她推窗的瞬间,明知她看不见自己,还是往窗后退了半步,完全陷进阴影中。
夜幕浩瀚,繁星如织,如梦似幻。
郗灵鸢凝望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星空,尘封的记忆鲜活地涌现。
“鸢儿,你阿翁冥诞将至,阿娘要去一趟蓬州,祭拜完就回来。”
渡口,稚嫩的女童,满脸依依不舍。
“阿娘看完阿婆和阿翁,一定要回来看鸢儿。”
一身劲装的女郎,蹲下身与她拉钩。
“阿娘保证,一定赶在鸢儿生辰宴之前回来!到时候给鸢儿带最甜的伏虞早酥梨!”
画面一转,郡主府张灯结彩。
身穿华服的女童,从清晨便趴在门边翘首以盼。
红日东升又西沉,直到华灯初上,宾客散尽,小小的身影仍固执地守在门口。
然而等到月上中天,才等来了……
一封薄薄的信笺,和一筐变味的早酥梨。
侍从小心翼翼念着:
“鸢儿,阿娘遇见你宋舅舅,他受了重伤,阿娘要迟些回长安。鸢儿乖,等你宋舅舅伤好了,阿娘一定速速赶回。”
“骗人!”
女童猛地将信笺打落在地。
小脸煞白,倔强地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骗人……”
一声极轻的呢喃,从倚窗而立的少女唇间溢出。
浓密的长睫轻轻颤动,一颗泪不受控地滑落。
她用力抹去,仍固执地仰视星空。
元钺沉沉盯着少女。
常年射箭练出的好眼力,使得他一眼看清她在哭。
什么事叫她这样伤心?
……
卯初二刻,天光微熹。
郗灵鸢被雀鸟吵醒,倏地从榻上跳下。
暮云闻声进来:“您别急,离出门还有大半个时辰呢。”
郗灵鸢松了口气,穿鞋的动作慢了下来。
“桓晏和十六可起了?”
暮云边取衣袍,边说道:“都起了,十六被我打发去后院采荷叶做冷淘,谁知他出门撞上桓郎君,竟将人也诓了去。”
“桓晏也去采花了?”郗灵鸢眉梢一挑。
“正是。”
“十六可以啊!”
郗灵鸢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芒,梳洗的动作不由加快。
这等热闹,岂能错过?
元钺端坐在窄小的莲舟上,刚准备折下一支荷花,耳边传来脚步声。
他余光习惯性扫过去。
晨曦的金光穿透枝叶,落在款步而来的少女身上。
她今日的装扮颇为素雅,月白色宽袖罗衫,搭配浅蓝色刺绣襦裙,披帛一端披在肩上,一端随意挽在臂弯。
浓密的乌发梳成双髻,中间簪了枚白玉梳,旁边点缀着几枚蓝色珠花。
她步履轻盈,行走间,朝阳洒落在身上,好似披了一层柔光。
元钺移开目光,原本摘花的手指,也放了下来。
郗灵鸢走至荷花池畔,大大方方看向莲舟上的清隽身影。
他换上了昨日新买的银灰色织锦圆领袍,身姿挺拔如修竹。
但腰间束的,并非她精心挑选的墨玉金带,也非她嫌弃的普通革带,而是条镶银蹀躞带。
这算……欲盖欲彰?
郗灵鸢朝他挥挥手,朗声使唤:“阿兄,帮我摘枝花!”
元钺气息顿了一瞬,眸光挪回刚才那支半开的荷花,干净利落地将其折下。
麒十六往回划船,等抵达岸边,率先跳上去栓船绳。
元钺拎着竹篮起身。
见篮内装满莲蓬跟荷叶,郗灵鸢体贴地伸出手。
“给我吧。”
元钺目光垂落至她手指。
瞧着纤长莹白,却能轻松拉动弓弦,还箭无虚发。
“无妨。”
郗灵鸢也不坚持,好整以暇地静立岸边,待他长腿踏上岸,才凑近去看篮中的荷花。
清冽的甜香拂过鼻间,元钺将那支带着露珠的荷花递给她。
郗灵鸢接过深深一嗅,再抬眸时,眼尾愉悦地上挑。
“清新淡雅,沁人心脾,我很喜欢,谢谢阿兄。”
她声音仿佛沁了蜜,又甜又软,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元钺掀起眼睑。
荷花沾着露珠,鲜艳欲滴,但花瓣后的美目,却攫取了他的注视。
这双桃花眼,此刻盈盈笑着,明媚鲜活。
昨夜却对着星辰,含满水光,强颜欢笑。
元钺心口没由来地涌入涩意。
他刻意忽略掉,平淡回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见他又是平淡疏离的模样,郗灵鸢指尖轻轻捻着花杆,兴致盎然地抛出下一个话题。
“对了阿兄,昨夜那卢九郎说,北郊风景独好,猎物也丰盛,你今日可有空?”
卢九郎?
元钺略一回忆,想起是昨夜在骑射场边,红着脸和她谈笑风生的少年郎。
“你们约好了?”
自然是没有,但是可以有。
“他给我递拜帖了呀,若是阿兄有空,我们便不带他玩。”
郗灵鸢话锋一转,又换上贴心妹妹的口吻。
“险些忘了,阿兄还要去寻随从,那我一个人便应下他的邀约好了。”
她说什么?
白茫茫的思绪中,倏地砸下一行金光闪闪的大字——
她心仪你!
郗灵鸢瞧着他呆若木鸡的模样,堵在心口的郁气总算顺了些。
她俯身逼近,娇蛮地倒打一耙:“你既招惹我,又毫无缘由冷待我,那我定要讨回来!”
元钺被她逼得狼狈后仰,手掌慌乱地撑在身后茵席上。
下一瞬,柔软温热的唇瓣,不由分说地印了上来。
元钺瞳仁骤然放大,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郗灵鸢其实也有些紧张。
这是她头一回亲人,唯恐不如话本子里描绘得美妙。
然而唇齿相依的刹那,清冽的气息,柔软微凉的触感,都让她分外满意。
与想象中一样好。
可惜今夜这出戏尚未落幕,只能浅尝辄止。
她克制着退开少许,含糊不清地嘟哝了几句,手臂一收,圈住青年劲瘦的腰身。
不做人地开始小憩。
元钺从震撼中回神,面颊如同浸透了最浓稠的胭脂,红得能滴血。
他僵硬地低头。
少女闭目枕在他腿上,长睫上挂着晶莹的湿意,红唇微微噘起,仿佛睡梦中也在委屈。
元钺胸膛仿佛堵了一团吸饱了蜜糖的棉花。
又甜又涨,沉甸甸的,挤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凝神静气。
隔了许久,几欲破膛而出的心跳,才终于趋于平缓。
元钺睁开眼,手掌极其小心地穿过少女颈后,欲将她放下。
少女仿若有所察觉,像只寻求庇护的莺鸟,在他腿上依赖地蹭了蹭,唇齿间溢出模糊的呓语。
他下意识贴近她唇边。
“阿兄……不要,不要不理我。”
元钺浑身剧震,心底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铮然断裂。
再无法将她放下。
“女郎怎么了?”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暮云和麒十六的惊呼。
紧随其后的邬明,看清食案旁的情形,顿时双目圆瞪,嘴巴张得能塞进鸭蛋。
不是说离别宴吗,殿下怎么把人搂进怀里了?
暮云二话不说,疾步上前,利落地将郗灵鸢打起横抱,转身大步朝外走。
邬明本欲替元钺找补几句,但瞧见暮云抱着大活人依旧健步如飞的模样,惊得再次失语。
瞧着温温柔柔的女郎,没想到竟是个力士!
邬明呆愣地转过头。
看见元钺嘴唇紧抿成线,黑眸一眨不眨地追着暮云离去的背影,那眼神……
俨然是被夺了心上人的模样。
邬明心中轻啧两声,殿下这回是真栽进去了。
看来还有戏。
两刻钟后。
郗灵鸢在浴池边睁开眼,信手拎起一旁的青瓷酒壶,仰头豪迈地灌了一大口。
暮云打趣道:“这酒寡淡得很,您今晚还没喝够?”
郗灵鸢唇边漾开狡黠的笑,指尖轻点壶身:
“谁说寡淡?香醇得很,我如今最爱喝了,明日收拾行囊,把剩下那两坛都带上!”
暮云忍俊不禁:“您撩完人就装睡,桓郎君今夜怕是要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了。”
郗灵鸢羽睫轻挑,红唇吐出凉薄的字眼:“他活该。”
元钺的确睡不着。
一闭目躺在榻上,脑中便不受控地跳出,旖旎荒唐的画面——
柔软的唇瓣,温热的触感,带着荷香的清甜气息……
强自睁眼坐起来,眼前又清晰地浮现,那双泪光盈盈、盛满委屈的桃花眸。
翻来覆去良久,睡意迟迟不来,一股不可名状的躁意,却卷土重来。
元钺深吸一口气,盘膝打坐,闭目默念清静经。
郗灵鸢看了会儿热闹,才慢悠悠转回身,眸光投在他右手。
“这一回,不会又是个人吧?”
四目相对,元钺看清她眸底促狭的笑意,瞬间了然——
方才他勾缠披帛、试探捻动的小动作,她全然都知晓。
她又戏弄他!
元钺不再犹豫,大步走至她身侧,径直握住她绕着披帛把玩的手指。
触手温软,仔细摩挲,却能感受到掌心与指腹覆着一层薄茧。
这是她勤练骑射的印记。
元钺珍重地收紧手掌,将她牢牢握在手中。
郗灵鸢贪恋他偏凉的体温,乖巧地任他握着。
然而不过片刻,指尖便不安分地在他掌心画圈玩。
元钺忍耐片刻,手指微微松开些许。
趁她指尖游移、欲要抽离之际,强势地嵌入她指缝。
十指相缠,紧紧扣住。
郗灵鸢月眉微微挑起,目光直勾勾回看他。
暧昧的情愫,在月色下疯长,空气仿佛都变得浓稠。
元钺忽觉有些口干。
郗灵鸢撩拨得逞,就缺德地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船头奋力收竿的人影,故作惊讶道:
“还真是条大鱼呢。”
元钺目光划过她红润的唇瓣,强迫自己也看向船头。
看着用力甩尾的大鱼,他轻声问道:“阿莺,那夜,你也是如此被我拽住的?”
郗灵鸢鼻间溢出轻哼,娇嗔地埋怨道:
“何止?我被你拽得扑倒在舱板上,脑袋都悬在船舷外头了!若非暮云死死抱住我,怕是就被你拽下江去,一同喂鱼了。”
元钺面露讪然,清了清嗓子欲开口致歉,脑中却闪过一道冷漠刺骨的声音。
“不救……”
不救什么?
这是谁的声音?
郗灵鸢见他眉心突然紧蹙,抬掌便抚了上去:“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元钺压下脑中翻涌的冰冷碎片,握住她探来的纤纤长指。
“无妨,只是忆起落水时的旧事,好像是谁要说了不救,记不清了。”
郗灵鸢心里咯噔一声,想起捡到他那一晚——
“女郎!还有气,可要搭救?”
“不救,扔回去!”
这人记起的,不会是这一段吧?
郗灵鸢反握住他的手,温声岔开话题:“往事不可追,你此番大难不死,往后定当时来运转,福泽绵长。”
元钺笑着点头:“承阿莺吉言,从此逢凶化吉,所愿皆成。”
郗灵鸢忽然抽回手:“你闭上眼睛。”
好端端闭眼做什么?
难道阿莺想要……
元钺眼睫轻颤着合上,呼吸微微屏住。
郗灵鸢眸光放肆地描摹他紧绷的轮廓,待欣赏够了,再伸出食指,沿着他的锁骨,一寸寸向上滑动。
“嗯……”
元钺颈侧青筋偾起,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飞快睁开眼,想让她不要胡闹,眼前却抖落一条浅蓝色手帕。
久违的幻术,再次为他上演。
元钺一眨不眨地看着,眸光再次穿过火焰,垂落至她脸上。
这一刻,他后知后觉明悟。
原来早在第一次见到火焰时,他的目光就忍不住追逐她。
不,或许更早。
早到他自重伤中醒来,她立在后舱门口,回眸朝他粲然一笑。
那抹随风飞扬的红色发带,便飘进他心里。
火焰无声熄灭,一朵浅蓝色绢花,静静躺在郗灵鸢手心。
她凝视着元钺,用缱绻的语调,说出骗死人不偿性命的情话。
“今日乃你我定情第一日,愿与晏郎,琴瑟和鸣,永浴爱河。”
汹涌的喜悦,刹那之间,灌进元钺的胸腔。
他用力蜷紧手指,又迅疾展开,强自镇定接过绢花。
船头观戏的三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你既不肯退婚,那我便寻个外室快活。”
郗灵鸢射出一箭,掷地有声地宣布。
本来人声鼎沸的后花园,一下变得鸦雀无声。
元谨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她:“郗灵鸢!你有完没完?”
“我与雪雁清清白白,不过围猎上一场意外,你总揪着这点捕风捉影的事闹退婚,到底想怎样?”
“你聋了?”郗灵鸢摩挲着硬弓,冷声嗤道。
元谨瞥见她这副矜傲的姿态,怒火就止不住地高涨。
这时,心腹躬身递上紫檀木匣。
元谨忆起此行的目的,眸中的怒火霎时被得意取代。
他接过木匣,故意摩挲匣盖上的鸳鸯纹。
郗灵鸢看清纹样,脸色陡变。
元谨心中快意,慢条斯理打开木匣,取出一张绯色烫金纸笺,声音刻意放得温柔:
“灵鸢妹妹,母妃已令太史局占卜出成婚吉日,今岁冬月初九、明年二月二十和四月十六。”
“二月春暖花开,我觉得最宜成婚,你觉得如何?”
郗灵鸢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冷意,左手缓缓伸出,作势要接纸笺。
元谨心头涌入狂喜,她终于服软了。
下一瞬,却见少女右手猛地抡起硬弓,沉重的弓身裹挟着热风,狠狠朝他身前砸来。
元谨本能急退闪躲。
慌乱之中,木匣脱手,砸落在青石板上。
然而,硬弓在他身前抡了个圈,便稳稳收了回去。
元谨俊脸涨成猪肝色,黑眸几欲喷火。
郗灵鸢抬脚踏上紫檀木匣,足尖用力一碾。
“咔嚓——”
上好的紫檀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匣盖上象征百年好合的鸳鸯,四分五裂,化作一地木屑。
郗灵鸢唇角愉悦地勾起。
“二月宜不宜成婚,尚未可知。不过嘛,马上就是五月,我包你头顶,绿荫如盖。”
元谨忍无可忍,吼道:“你到底要闹……”
郗灵鸢声音立刻盖过他:“你既不想退婚,那便受着!来人,将三皇子请出郡主府!”
元谨被两名孔武有力的侍卫“请”出去,只觉肺都要气炸了。
她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
“咻,咻,咻!”
三箭连珠,气势如虹,精准地命中贴着“元谨”名字的稻草人。
郗灵鸢满意地放下硬弓。
贴身侍女暮云,认真问道:“郡主,您真要寻外室?”
郗灵鸢颔首。
“自然是真,吩咐下去,本郡主要寻外室,容色要压过元谨那厮,身姿要赛过府中侍卫,还要知情知趣。”
暮云认真记下,打定主意一定要让郡主得偿所愿。
郡主父族是国之柱石,母族乃满门英烈,她出生三日,即被圣人封为长宁郡主。
三皇子当初任人欺凌,郡主好心救他出苦海,让他成为郗淑妃的养子。
圣人命郡主择婿,他主动自荐,承诺永不背叛。
如今成婚在即,居然和郗雪雁那外室女闹出艳闻,让郡主成了长安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简直罪不可赦!
……
一个月后,夜半三更。
郗灵鸢坐在船头,兴致勃勃握着鱼竿。
暮云瞄了眼空空如也的鱼篓,轻声劝道:“郡主,更深露重,鱼儿估摸都歇了,要不明日再钓?”
“夜钓才有趣呀,想想大半月前,我们不就是靠夜钓砸晕元谨,才顺利跑出长安。”
话音刚落,船身剧烈震了下,郗灵鸢手中的鱼竿猛地下沉。
有大鱼上钩了!
她兴奋地往上提,却被这股强力拽得整个人向前。
脚下珍珠履绊住鱼篓,她来不及惊呼,便重重扑倒在船板上。
大半个身子悬出船舷。
更要命的是,裙摆被鱼线死死勾住,一直将她往江水里拖。
“郡主!”
暮云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上去,死死抱住郗灵鸢的腰,拼命往后拖。
“快来人!”
冰冷的江水溅上脸颊,郗灵鸢挣扎着抬起头。
一抹模糊的白光晃入眼帘,她微眯着眼望过去。
翻涌的江水中,突然出现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双目紧闭,长发如水草般散开……
郗灵鸢打了个激灵,脑中浮现一行血红的大字——
水鬼!
“郡主抓紧!”
侍卫们如离弦之箭冲至船头,合力将郗灵鸢拖回船板中央。
她惊魂未定,大口喘息了一会,才勉力站直身体。
暮云强自镇定,跪在她身边,手忙脚乱地帮她解勾在裙摆上的鱼线。
一名侍卫探身,与同伴合力将“水鬼”捞上来,迅速探其鼻息。
“女郎!还有气,可要搭救?”
郗灵鸢已多年未如此狼狈,恼怒地朝那“水鬼”瞪去。
谁料看见一张精雕细琢的脸。
虽面色惨白,双眼紧闭,但睫毛浓密,鼻梁挺直,骨相优越。
湿透的黑衣贴在他身上,清晰地勾勒出修长劲瘦的身躯轮廓。
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暮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迸发出狂喜。
“女郎,踏破铁鞋无觅处,这是天赐的良缘,呸,天赐的外室啊!”
郗灵鸢从美色冲击中回神,月眉紧紧蹙起。
据她多年看话本的经验,路上的男人不能随便捡,尤其是长得俊美的男人。
而且,初次见面,这人就险些将她拽下水,定与她八字相克。
“不救,扔回去!”
元钺浑身剧痛,模糊听见人声,努力想睁眼,但眼皮异常沉重。
勉强睁开一条缝,依稀看见一个人影,竭尽全力朝其伸手。
郗灵鸢长睫轻轻颤动,失神地望着这只被江水泡得惨白发胀的手。
幼时坠入太液池的冰冷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侍卫正要将人扔回江中。
“等等——”
“拉上来吧!”
月光如练,洒满船板,神志昏沉的元钺又被拖上船。
浓烈的血腥和水腥味,扑面而来。
郗灵鸢快速掩住口鼻后退,匆匆瞥了眼,便返回船舱。
沐浴更衣后,她倚在窗边,神色恹恹地望着江水。
暮云端着安神汤进来,柔声安慰:
“当年您坠入太液池,是三皇子救了您不假,可这些年您为他做的,早已还清,您不欠他的!”
郗灵鸢闭上眼,冰冷的窒息感仿佛再次淹没口鼻。
混乱、黑暗、绝望之际,一只有力的胳膊箍住她的腰,猛地将她向上托举。
等她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便是元谨惨白写满焦灼的脸。
两人行至报名帐篷。
校尉见元钺面容清瘦,刚想提醒一二,却见郗灵鸢提笔填写,不由眼露惊讶。
大雍女子,擅骑射者不少。
但眼前这位,身量纤细,肤色白皙,怎么看都不太像骑射高手。
校尉出于责任心,好心提醒。
“这一组排在前九位的皆是青壮男子,骑射功夫不弱。赛程激烈,俯身夺彩时极易发生冲撞,女郎确定要参加?”
郗灵鸢闻言,兴致更甚。
“多谢大人提醒,小女略通骑射,跑一圈还是不成问题的。”
再次听到“略通”,元钺不免猜度。
略通医术,是字面意思,那略通骑射,会是谦虚之词吗?
很快,他得到了答案。
“阿兄,去下注,全押我。”
郗灵鸢将钱袋抛给元钺,眉眼间掩不住的少年意气。
克己复礼的太子殿下,平生第一次当了赌徒。
郗灵鸢候场调试弓弦时,旁边传来一道略带轻狂的少年音。
“小爷不跟女郎比,这不是欺负人吗?”
郗灵鸢循声侧目。
说话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一身张扬的红地团窠纹缺胯袍,腰束嵌满金珠的蹀躞带,右侧悬挂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匕首,手持一张镶金长弓。
通身贵气逼人。
五官生得也好,唇红齿白,可惜清澈的眸子里,明晃晃挂着狂妄。
好好一个人,偏偏长了张嘴。
若是个哑巴多好。
郗灵鸢遗憾地收回眸光。
谁料,这少年竟凑过来:“你是哪家的女郎,怎么也来参加骑射比赛?”
郗灵鸢手指轻叩弓把,朝他露出和善的笑容。
“小女姓张,家中行十二,略通骑射,今夜特来开开眼界。”
她报的是入城户牒上的假名,张十二娘。
卢九郎被她明媚的笑容晃了眼,不自在地后退半步。
长相不过清秀之姿,但一双眼睛生得极好,剔透似琥珀,笑着看人时,仿佛自己是她的心上人一般。
呸呸呸。
见鬼的心上人!
女人只会影响小爷拉弓的速度!
卢九郎用力甩甩头,驱散荒缪的念头,语气却不觉缓和了些。
“这一场好几个壮汉,你上场当心些,俯身拿彩时,别被他们撞下马去。”
他指了指场地里几个魁梧的骑手。
郗灵鸢眼底跃动着暗芒,笑着点头:“九郎君说得是,是该当心些。”
——你们。
元钺下注回来,正巧看到这一幕。
红衣少年凑在少女身边说着什么,脸颊微红。
少女笑盈盈听着,时不时点头。
元钺手指攥紧钱袋,周身蕴起无名冷意。
他目光掠过少女翘起的唇角,稍稍上移,落在她水润的眼眸上。
此刻亮盈盈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专注。
这少年是谁?
“阿兄!”
耳畔传进少女雀跃的声音,元钺压下繁乱的思绪,大步朝她走过去。
郗灵鸢也朝他走近几步,挨着他的手臂,亲昵地介绍。
“阿兄,这位是和我同一场的箭术高手,卢九郎君。”
“九郎君,这是我阿兄。”
同一场的箭术高手……她想赢钱?
元钺抬眸,和郗灵鸢眸光相触,只见她飞快瞥了眼钱袋,而后朝他眨了眨眼。
这双琥珀色眼睛,此刻流转着莹莹光彩,元钺无端觉得,比之前更明亮。
他目光转向卢九郎:“适才在下注处,押注卢九郎君夺魁者众,赔率最低,想来九郎君定是此中翘楚。”
卢九郎对这种奉承,早已习以为常,闻言客套地笑了笑。
郗灵鸢手指拂过弓臂,眉梢弯起更大的弧度。
元钺看在眼里,唇边的浅笑也加深了些。
卢九郎心中暗道,这兄妹俩虽然容貌平平,但气度倒是不俗。
都挺爱笑,瞧着也好相处。
可惜骑射功夫一般,否则倒可以邀他们去北郊游猎。
……
“咚咚锵!”
铜锣声响起,十匹骏马似离弦之箭,齐齐冲出起点。
围观人群静了几息,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句骂娘声。
“他娘的!卢九郎搞什么鬼?竟让一个小娘子抢了先?小爷可是押了五百两!”
“急个屁!抢跑算什么本事?还要俯身夺彩、挽弓射靶呢!变数多着呢!”
“快去打听,那穿蓝袍的小娘子是哪家的?”
元钺幽邃的眸光,紧紧追逐那抹蓝色身影。
郗灵鸢驭马速度极快,率先靠近第一个彩带点。
卢九郎忆起赛前的豪言,顿觉被人用力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他这一羞愤走神,险些让旁边一个壮汉超了过去!
他咬紧牙关,冒险挤入内道,和郗灵鸢再次齐头并进!
郗灵鸢被他挡了最佳路线,毫不犹豫挥舞马鞭,直奔下一个彩带点。
“不愧是卢九郎,眨眼之间又追回了劣势。”
“下一个彩带点在转弯处,想拿彩必须减速,一减速就会被人赶超,这小娘子怕是危……嘶!”
“疯了吗?转弯拿彩,居然不减速!”
马蹄疾驰,尘土飞扬。
在漫天尘雾中,郗灵鸢瞅准时机,单手松开缰绳,从疾驰的骏马左侧俯身而下。
她腰肢弯成弓弦,身体几乎完全悬空于马背之外,全靠双腿维持平衡。
宽大的鸢鸟金镯从她腕间滑落,在火光下,折射出耀眼的金光。
元钺瞳仁猛地一缩。
尽管猜到她骑术精湛,但真正看到,呼吸还是停滞了须臾。
少女左手触地,精准无比地抓走第一条红色彩带,旋即腰肢发力,稳稳落回马背。
没有丝毫停顿,再次俯身,从右侧抓取到第二条。
人群安静几息后,响起雷鸣般的喝彩声。
“彩!”
“女郎勇猛!”
与此同时。
紧追不舍的卢九郎,将彩带系上鞍鞯,反手从背后抽出长弓。
郗灵鸢余光扫到,干脆将彩带咬在口中,迅速抽出硬弓。
靶心在十丈外,她深吸一口气,身体随着马背起伏,在下一个跃起时,果断拉满弓弦。
“咻!”
“咻!”
两支羽箭从不同方向射出,都如流星般划破长空,精准命中靶心,发出铮铮嗡鸣。
元钺负手看着,唇角浮现笑意。
“天爷!这女郎太神了!”
“她比卢九郎快了一个马位!优势稳了!”
“卢九郎还有机会吗?快追啊!”
郗灵鸢伏低身体,奋力往前冲刺……最终以领先卢九郎一个马位的优势,第一个冲过终点。
“吁……”
郗灵鸢双手勒紧缰绳,骏马前蹄高高跃起,发出长长嘶鸣。
安抚好骏马,她取下口中的彩带,寻到元钺的位置,高举着彩带朝他挥舞。
元钺迟疑了一下,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右手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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