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垢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住手!”
她下意识地喊出声。
可惜,在这里没人认得她。
那几个家丁回头瞥了她一眼,见她穿着普通布衣,便啐了一口,手上的动作更加凶狠。
“哪里来的婆娘,滚一边去,别耽误大爷们办事!”
长孙无垢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她想冲上去,却被孙寒死死拉住。
“你放开我!”
“你想看什么?”孙寒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冰冷刺骨,“看一个忠心为国的老兵,如何被你夫君治下的官吏,逼上绝路吗?”
长孙无垢僵住了。
她听见旁边的人在窃窃私语。
“是王老三啊,真可怜,他家就这么一个独苗,去岁跟着新来的崔太守去剿匪,人就没回来。”
“什么剿匪,我听说是太守大人想捞军功,带着人去冲突厥人的商队,结果踢到铁板了,一百多号人,就回来十几个。”
“嘘!你不要命了!崔太守可是博陵崔家的人!”
“可怜王老三,儿子死了,抚恤金还被克扣了,他去府衙告状,被打断了一条腿,今天又来……”
“唉,这世道,不给我们活路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长孙无垢的心上。
博陵崔氏。
五姓七望之一。
她转过头,质问孙寒。
“为何会这样?”
“陛下推行新政,曲辕犁,精盐法,国库日益充盈,对边军的抚恤,更是提了又提!”
“朝廷拨下的银两,足够让这些战死的将士,家人衣食无忧!”
“为什么会到不了他们手上!”
“为什么?”
孙寒笑了,那笑意里满是讥讽。
他指着不远处一家紧闭门窗的粮行。
“皇后娘娘,你可知那家粮行是谁的产业?”
长孙无垢没有作声。
“博陵崔家的。”
孙寒又指向街角那个最大的盐铺。
“那也是崔家的。”
“你夫君的改革,确实让大唐富裕了。曲辕犁让粮食增产,精盐法让盐价降低,战马三件套让骑兵战力大增。”
“可这些好处,落到谁的口袋里了?”
“崔家,用最低的价钱,从百姓手里收购用新犁种出的粮食,囤积起来,再高价卖出。”
“他们垄断了云州的盐铁,用你夫君给的政策,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把持着云州的官场,从太守到县令,都是他们的人。”
“朝廷拨下的抚恤金,到了他们手里,就成了他们的私产。”
“至于那些为国捐躯的士兵,和路边的野狗,又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你的贞观盛世。”
“一个只属于世家门阀的盛世。”
“百姓,不过是他们田里长的庄稼,一茬一茬地割,用来供养他们的荣华富贵而已。”
长孙无垢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她看着那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老兵,看着他怀里那个写着“爱子王二牛之位”的灵牌。
她再看看四周那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百姓。
一股无法言喻的悲凉和恶心,涌上心头。
长安城里,夜夜笙歌。
曲江池畔,才子佳人。
太极殿上,君臣和乐。
原来,那一切的繁华,都建立在这样的白骨之上。
“朱门酒肉臭……”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路有冻死骨。”
她终于明白孙寒为何要反。
不是因为一己之私,不是因为状元之位。
而是这个天下,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而她的夫君,那个她敬佩深爱,被万民称颂的天可汗,就是这个腐朽世界的维护者。
她苦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
那个老兵,已经被家丁们拖走了,地上只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和那个孤零零的灵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