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竟然带着一丝哭腔。
“赵小川，你去哪了？”
飞机即将起飞的提示音响起。
我没有回答，把手机关机，靠在座椅上，沉沉睡去。
7.
可能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劳累。
失眠已久的我，竟然在飞机上睡了个好觉。
只是在梦里，依旧不断地能看到江晚棠的脸。
七岁的时候，一起玩过家家。
她说她是新娘，我是最帅的新郎。
十八岁的时候，我们确定了关系。
她说她会赚好多钱，给我最盛大的婚礼，组建最幸福的家庭。
我们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呢？
是在赵晨雨出现以后，还是在更早的之前？
我想不起来。
江晚棠几乎充斥着我整个前半生。
不管我怎么保持镇定，放下她，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扒皮抽骨的痛。
下了飞机，我甚至没有勇气打开手机。
“小川！”
叔叔在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中向我招手。
数十年未见，叔叔的脸与我脑海中爸爸的模样重叠。
不是那个流着泪，在沙发上等妈妈回家伤心人。
而是光彩夺目，拥有自己崭新人生的事业女强人。
“长这么大了。”
叔叔不断抚摸着我的脸，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你爸爸走之前不断叮嘱我要照顾好你，可我的工作实在是太忙，让你到我身边你又不肯……”
我扑到他的怀抱中。
“叔，我不怪你。”
“是你告诉我的，男人要有自己的尊严，与其等着被爱，不如自己先爱自己。”
二十年前的爸爸，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二十年后的我，迈出了正确的一步。
“小川 ，江晚棠的电话打到了我这里。”
叔叔擦去了我脸上的泪，自己的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叔叔还是那句话，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
手机上，密密麻麻，一条一条，全都是江晚棠打来的电话和发来的短信。
我还没来得及看完，新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小川……”
江晚棠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
我从没见过她如此紧张的模样。
我有些想不明白，赵晨雨已经回来了，她为什么还会这么在乎我这个替身。
“小川，你看了我的日记是不是，那不是真的。”
“我和赵晨雨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把他当弟弟。”
“你一定很伤心吧，我看到了你留在日记本上的泪痕。我承认这段时间是太疏忽你了，可我从没想过伤害你。”
我有些恍惚。
“江晚棠，我知道你嫁给我因为长辈施压。所以我选择离开，成全你和赵晨雨。”
“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你为什么，要哭呢？”
8.
在江晚棠日记里，赵晨雨是她落魄岁月里的一抹光。
是她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全然忘记了，那段时间。
我为了让她东山再起，做了多少努力。
在她与赵晨雨享受着一生中最美好时光之际。
是我把自己所有积蓄拿去填她的亏空。
是我挨家挨户去找合作商，给他们下跪磕头。
是我没日没夜的喝酒应酬，直到胃出血……
所有的一切，她都不记得。
她只记得赵晨雨带给她一眼万年的惊艳，魂牵梦绕的体验。
她把赵晨雨纹在胸口，骗我说要记住那段不堪的岁月勉励自己。
其实她想铭记的，只有热情似火的赵晨雨。
现在，她如愿以偿，找回了此生唯一的挚爱。
为什么又开始怀念起我来？
“小川，你逃婚是为了报复我对不对？你心里是有我的，你太爱我了，埋怨我这段时间对你的疏忽，所以故意这么做。”
“没关系，我会原谅你的。小川，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的。”
我哑然，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来反驳。
曾经年少不懂事的时候，我也耍过脾气。
哭过，闹过，离家出走过。
可不管我怎么做，江晚棠都只是冷眼旁观。
她不会哄我，也不会骂我。
只是像没事人一样看着我伤心难过，等着我主动低头认错。
我以为她性格如此。
没想到，她什么都懂。
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对我了如指掌。
笃定了我爱她，离不开她。仗着我的爱，有恃无恐。
她没有想到，我会突然间，走得这么决绝。
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掌控。
她害怕了。
害怕自己会永远失去我。
想明白这一切后，我对江晚棠最后那点留恋，也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江晚棠，我很感谢你，在我人生最难过的时候，给予我的温柔。”
“为此我愿意原谅你对我的一切伤害。”
“逃婚不是我的报复，是我的选择。从今以后，我对你无爱也无恨，希望我们可以各自安好，再不相见。”
说完这一切后，我把江晚棠的号码加入黑名单。
抬头冲叔叔笑了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掉个不停。
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
叔叔拍了拍我的肩膀。
“都过去了，叔叔给你接风洗尘，我们一起迎接新的生活。”
9.
叔叔的接风洗尘很特别，她花了几天时间替我安顿好一切。
然后带着我去最大的酒吧。
震耳欲聋的音乐，高浓度的酒精。
双重刺激之下，内心所有的烦躁与苦闷好像都在这一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下半场，叔叔体力不支，给我安排了几个保镖看护，自己先回家休息了。
我一直嗨到通宵，才在保镖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快步向我走来。
重影叠在一起，我看清了那是江晚棠的脸。
她说：“小川，跟我回家吧。”
“叔妈那边我去说，亲戚朋友那我也会解释，没有人会怪你的。”
“只要你肯跟我回去，我会原谅你的逃婚，你的出轨，我会帮你安排好一切，我们重新开始。”
“我发誓，我一定会对你好，再也不会让你失望和伤心。”
她刚刚站过的地方，积了一地的烟头。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找过来的，更不知道她在这里待了多久。
我只是惊诧于她的厚颜无耻。
“江晚棠，你为什么会觉得，我需要你的原谅？”
江晚棠又吸了几口烟，眼圈一点点红了起来。
“我看到你和一个穿比基尼的白女搂在一起跳舞，这不是出轨是什么？”
“赵小川，我爱你所以我愿意原谅你，失去我，你不会找到比我更好的爱人！”
我忍不住笑道：“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在江晚棠眼中，她在订婚后和赵晨雨亲吻不算出轨。
她在我为她住院的时候，怀念着赵晨雨不算是出轨。
她把我塑造成赵晨雨的替身，不算是出轨。
而我只是在分手后，去了趟酒吧，便成了天地不容的背叛者。
实在是太可笑了。
我不愿搭理江晚棠，想要离开。
她却不管不顾的追了上来。
“赵小川，我们都因为无心犯过错，为什么不能彼此原谅，继续好好过日子？”
“我们认识了二十多年，在一起十二年……你真的能说忘记就忘记吗？”
她想过来拉我的手，却被我身边两个保镖拦住。
我没有回头，平静的开口。
“能忘记的。”
“你遇到赵晨雨，便可以把我们的一切抛诸脑后，我也可以。”
“回去吧，和赵晨雨或者谁在一起都好，别再来纠缠我了。”
“我在向前走也在向前看，不像你，永远只会牵挂着身后的东西。”
10.
江晚棠不愿意离开。
她放下了国内的公司，不顾任何人的劝阻，执意要留在我的身边。
赵晨雨甚至也为此追了过来。
他怒气冲冲的找到我。
“赵小川，真是好手段，居然用逃婚来吸引她的注意力。别以为你赢了，我总有办法让她回到我的身边。”
我静静地看着赵晨雨。
他抢走了我的妈妈，抢走了我的幸福生活，抢走我所有的朋友和爱人。
凡我所拥有的一切，不管他是不是真心喜欢，都要去抢。
曾经，我对赵晨雨和他的小三爸爸恨之入骨。
可现在看他，又觉得无比可悲。
他们的世界里，没有爱。
有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厮杀。
他们把所有男人都当成假想敌，把垃圾女人当成胜利。
完全忘记了，离开那些女人，外边是更广阔的天地。
“随便你吧，你最好早点把她抢回国，好让我过几天清静日子。”
赵晨雨愣了一刻。
把那日记本上空缺的几张纸，扔了过来。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她爱的是我！”
他细致入微的讲述了那段时间，他和江晚棠做过的一切。
我一生渴望的心愿，对他来说，全部都是稀疏平常的日常。
人前不苟言笑的江晚棠，在他面前，却可以尽情展露自己最狂野奔放的一面。
我懒得去看。
什么白月光，不过是欲望使然。
江晚棠所爱的，从来就只有她自己。
转过身，却发现江晚棠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身后。
她憔悴了很多。
不像以前一样打扮精致，一丝不苟。
头发乱糟糟的，眼里全是红血丝。
身上穿着的，还是我曾经买给她的衣服。
她突然冲到赵晨雨面前，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你住口，我不许你挑拨我和小川的关系，我全部都已经调查清楚了，你根本就不爱我，你是故意勾引我来伤害小川 。”
“那天在青旅，你也不是勤工俭学，你是和一个小姑娘私奔，受不了苦日子所以自己跑走了。”
“你是头到尾都在骗我……是你害我失去了小川，他才是这世上最好，最爱我的人……”
赵晨雨不可置信的捂住脸。
江晚棠又转头看向我。
“小川，你知道，他的所有事情你都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眼睁睁的看我被欺骗。”
我一阵语塞。
“我说了，你会听吗？你只会觉得我在争风吃醋。况且，我们一起长大，你真的不知道赵晨雨是什么样的人吗？”
“贪图他的肉体，又不愿承担责任。江晚棠，你真是个让我恶心的衣冠禽兽！”
11.
许是我骂得太难听，自那以后，江晚棠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赵晨雨也没脸继续在我面前叫嚣。
我入职了叔叔经营的公司，一点点熟悉各种业务。
下了班和同事聚聚餐，聊聊天。
生活平静而温馨。
正当我以为自己的生活步入正轨以后，意外发生了。
我在加班回家的路上，发现有人跟踪。
那段路人迹罕至，路灯明明灭灭。
我怕贸然报警惊动对方，小心翼翼保持镇定。
在经过一片树丛的时候，她突然冲了过来，从身后抱住了我。
我吓得魂不守舍，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别伤害我，我可以把身上的钱都给你。”
她不语，抱着我的手不断用力，似乎是害怕我会逃走。
此时，路灯闪了一下。
我接着忽闪的灯光，看到她胸口的雨滴纹身。
有些不可置信的开口道：“江晚棠？”
一瞬间，她浑身僵直。
我用力推开她，在看清她的脸后，用尽全身力气打了她一巴掌。
“江晚棠，你想对我做什么，你真是连畜牲都不如！”
她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可她没有生气，只是小心翼翼的捧着我的手吹气。
“小川，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也不舍得伤害你。”
“我只是想带你回家……”
我嫌恶的避开江晚棠的触碰。
这么多年了，我知道她执拗较真，不撞南墙不回头。
却从未想过，她会如此偏执，如此丧心病狂。
我几乎是浑身瘫软的靠在墙上，身体因为害怕不住的颤抖。
江晚棠又凑上前来。
“小川，你看外边的世界多危险，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男人也是需要保护的，我会保护好你，我会和赵晨雨断绝关系。其实我从没有爱过他，我只是压抑了太久，一时被迷惑了。”
爱不爱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江晚棠喜欢扮演一个深情的角色。
自诩痴情，完全不顾对方的感受。
我捂住砰砰直跳的胸口。
“江晚棠，永远不要出现在我身边。”
“再有下一次，我会直接开枪。”
12.
平复好心情后，我给叔叔发了消息，简单的讲述了事情经过，让他来接我回家。
直到现在，我的小腿都是软的，一步都走不了。
江晚棠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无措地看着，好几次欲言又止。
不知过了多久，叔叔来了。
带来一堆警察。
江晚棠被捕，她没有任何反抗，只是默默地看着我。
眼神中，好像有千万般的不舍。
叔叔执意要让江晚棠坐牢。
最后妈妈和慕家人全部都来交涉。
他们先是求情，然后又开始咒骂。
骂我不知廉耻，无缘无故逃婚。
骂我狠心薄情，要让昔日的爱人入狱。
只有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无言的江晚棠会出言反驳。
“都是我的错，不关小川的事情，是我自作自受，是我贪得无厌，是我不懂珍惜……”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小川，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我只求你，不要忘了我。”
妈妈也想过来求情，在看到叔叔冷漠的目光后，讪讪低下头。
期间她不断用余光打量叔叔。
我猜她大概也后悔了。
总有一些东西，要用失去来证明它的珍贵。
对有些人来说，得不到的和永远失去的，才是最好的。
最后在多方交涉下，江晚棠支付赔偿金，被遣返回国。
临别时，她问我，“我们还会再见吗？”
“永远不会。”
她突然就哭了。
当着所有的人，痛哭流涕，手足无措。
“为什么会这样？”
“小川，你陪在我身边的日子太久了，久到我以为你永远都不离开我，久到我以为我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
“我从没有想到，有一天你会悄无声息的离开，也没有想到，我会永远失去你。”
“你走后，我才发现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我不是想伤害你，我只是没有经得住诱惑。清醒过来后，我知道我自己不会选择赵晨雨，可又舍不得赵晨雨的奔放，所以我才想把你打造成他的模样。”
“我以为这样，我就可以同时拥有你们，可是我忘了……”
她忘了，这世上只有一个赵小川。
不管是好是坏，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眼里揉不得沙子，更不会甘做替身。
我和叔叔准备回家。
身后的江晚棠还在继续倾诉。
“你写在日历上的愿望清单我都看见了。”
“为什么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连这些稀疏平常的小事都没做过？除了那张模糊的照片，我甚至找不到一张我们的合照。”
“我们没有一起去过游乐场，没有在一起好好吃过一顿饭，二十年相识，十二年相恋，如今回想起来，点点滴滴全是遗憾。”
“我太傻了，我早就该察觉到的，是我被欲望冲昏了头脑……这次来，我本想着，就算不能带你回家，弥补些遗憾也是好的。没想到，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小川，你还会原谅我吗？”
江晚棠的声音好像悲痛到了极点。
可我依旧，没有回头。
叔叔把车钥匙扔给了我。
“你真的长大了，从明天起，你就正式接手公司吧，我也终于可以安心养老退休了。”
我笑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我开着新款的跑车，感受着风拂面而过。
哭声伴随着所有的往事，都已随风逝去。
日落西山，晚霞满天。
我将要奔往崭新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