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的涟漪。
林悠悠的心,因为他这句简单、却无比真诚的夸赞,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大年初二的夜晚,江家的客厅里,上演着一出充满了矛盾与和谐的、奇异的交响乐。
主乐章,由胡桃木麻将桌上那清脆的、富有节奏的“哗啦”声和“啪嗒”声构成。这是属于长辈们的、春节里最接地气的娱乐。然而,这首“市井交响”的伴奏,却是由一些飘散在空气中的、极度“高雅”的词汇组成的。
“……所以说,从费马大定理的证明过程来看,现代数学的发展,本质上是一种逻辑工具的迭代……”物理学教授张伯伯一边打出一张“幺鸡”,一边云淡风轻地对江辰继续着刚才饭桌上的话题,仿佛他打出的不是麻将,而是一个严谨的逻辑公理。
“这个我同意,”财经大学的经济学教授王姑妈碰了一张“八万”,镜片后的眼神都没离开牌面,语气却像在进行课堂总结,“就像凯恩斯主义的宏观调控,短期内看似有效,但长期来看,必然会导致市场的结构性失衡。这牌,就跟市场一样,讲究个看不见的手。”
林悠悠蜷缩在沙发的一角,感觉自己像个被误空投进了“神仙打架”现场的凡人。
她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她感觉自己肺里的每一丝空气,都充满了知识的重量,混合着紫砂壶里飘出的、名贵大红袍的清苦茶香,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甚至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那只印着卡通仙人掌的柔软抱枕,都因为吸收了太多的“学术精华”,而变得沉重了起来。
她想逃,逃回那个可以让她肆无忌惮地讨论螺蛳粉和八卦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世界。
可她不能。
此刻,她的人设,是江辰的“新婚妻子”,是一个理应能融入这个“高级”家庭的、合格的伴侣。她只能努力地在脸上维持着一个得体的、带着三分微笑七分恭敬的表情,假装自己能听懂那些关于“量子纠缠”和“货币政策”的讨论,实际上,她的大脑已经启动了自动屏蔽功能,开始神游天外。
她悄悄地拿出手机,熟门熟路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只有三个“人”的、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避难所”。
屏幕的光调到最暗,她飞快地打下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悲壮的求救意味。
苦命鸳鸯(划掉)病友交流群
林悠悠: 报告指挥官!报告指挥官!我方士兵‘林悠悠’号,已深入敌后,但因敌军的‘知识炮火’过于密集,现已被团团包围!社交能量即将耗尽!血条告急!请求紧急撤离!请求空中支援!SOS!SOS!十万火急!
她发完,紧张地抬起眼,像个正在进行秘密通讯的地下工作者,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客厅。
江辰正坐在张伯伯的对面,他并没有参与牌局,但显然,也无法脱身。他被那位热情的物理学教授拉着,就某个林悠悠听不懂的“拓扑绝缘体”问题,展开了深入的“探讨”。他眉头微蹙,脊背挺直,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属于晚辈的聆听姿态,但林悠悠凭借着这段时间培养出来的、该死的默契,还是从他那镜片后一闪而过的、细微的走神中,读出了一丝不耐烦。
几秒钟后,她的手机,在掌心里,极轻地、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