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哆嗦着,牙齿上下打战,发出“咯咯”的声响。
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落,划过他僵硬的面颊。
他想开口解释,说自己只是为了鼓舞士气,并非真的要去送死。
可朱元璋那双眼睛,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或者露出一毫的退缩,他方孝孺今日所谓的“忠义”,所谓的“擎天玉柱”,就会立刻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欺君之罪,就在眼前!
大殿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方才还围着方孝孺众星捧月的官员们,此刻躲避瘟疫一样,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开,与他拉开了距离。
他们的眼神里,有惊恐,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幸灾乐祸的冷漠。
谁都看得出来,太上皇,这是要拿方孝孺的命,来戳破这场可笑的狂热泡沫!
然而,朱允炆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其中的凶险。
他年轻的脸上,满是惊喜和兴奋。
皇爷爷果然还是向着自己的!
他一把抓住方孝孺冰冷的手臂,用力摇晃着,急切地说道:“方先生!太好了!皇爷爷都给你下旨了!你一定要快去快回!”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病态而残忍的光芒。
“一定要让朱栢那个畜生束手就擒!等把他押到金陵,孤……孤要亲手剐了他!把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来喂狗!”
他咬牙切齿,那张原本还算仁厚的脸,因为极致的怨恨而扭曲变形,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方孝孺被他摇晃着,脑子一片空白,只能绝望地看着朱允炆。
御座之上,朱元璋看着自己孙儿那副狰狞的模样,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说是赞许的语气:“嗯,皇孙儿当真是果断!”
“为君者,就该有这等杀伐决断的气魄!”
这句夸赞,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齐泰和黄子澄等人,吓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
他们终于明白了。
太上皇不是在夸赞皇太孙,他是在用最温柔的话,说着最残酷的事实。
果断?
果断地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去送死?
果断地沉浸在酷刑的幻想中,而无视眼前的刀山火海?
这哪里是果断,这分明是愚蠢!
是残暴!
是自取灭亡!
整个奉天殿,再次陷入了死的寂静。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狂热,而是彻骨的寒意。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再看御座上那道衰老却依旧令人战栗的身影,也不敢看那个即将踏上黄泉路的当世大儒。
方孝孺,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被皇帝孙抓着手臂。
他的人生,在他最意气风发的那一刻,被他自己的话,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方孝孺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入了无底的冰渊。
他当然知道朱元璋薄情寡义,刻薄寡恩。
史书上那些血淋淋的文字,朝堂上一个个消失的同僚,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以为,自己是不同的。
他是当世大儒,是帝师,是皇太孙的擎天玉柱,是靠着一张嘴,一支笔,为朱家天下缝补道统的人。
他以为,自己这颗棋子,至少是有分量的,是不会轻易被丢弃的。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原来在朱元璋的棋盘上,根本没有不可弃的子。
棋子最大的用处,就是在被吃掉的时候,能为全局换来那么一丁点微不足道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