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顾长生顾铭的其他类型小说《科举:读书发媳妇?我必六元及第顾长生顾铭》,由网络作家“不慕染清秋”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顾铭见他神情恳切,并无虚伪,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王兄谬赞了。”他温和地笑道。“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哎,顾兄此言差矣!”王皓连连摆手。“我等困于书本,所思所想,皆是圣人言、先贤语,从未想过还能这般看待问题。顾兄的见解,是为我等推开了一扇新窗啊!”这时,另一位身形清瘦,气质沉静的学子也走了过来,对着顾铭拱了拱手。“在下李修,字元明,见过顾兄。”他的目光清亮,带着审视与探究。“顾兄方才所言,环环相扣,堪称妙策。但在下有一惑,那‘公示牌’之法,虽能让账目透明,可若是官吏与工头串通一气,虚报用工用料,又当如何?”这个问题,比王皓的赞叹要深入得多,直指此策可能存在的漏洞。顾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白鹭院学,果然是藏...
《科举:读书发媳妇?我必六元及第顾长生顾铭》精彩片段
顾铭见他神情恳切,并无虚伪,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
“王兄谬赞了。”
他温和地笑道。
“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哎,顾兄此言差矣!”
王皓连连摆手。
“我等困于书本,所思所想,皆是圣人言、先贤语,从未想过还能这般看待问题。顾兄的见解,是为我等推开了一扇新窗啊!”
这时,另一位身形清瘦,气质沉静的学子也走了过来,对着顾铭拱了拱手。
“在下李修,字元明,见过顾兄。”
他的目光清亮,带着审视与探究。
“顾兄方才所言,环环相扣,堪称妙策。但在下有一惑,那‘公示牌’之法,虽能让账目透明,可若是官吏与工头串通一气,虚报用工用料,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比王皓的赞叹要深入得多,直指此策可能存在的漏洞。
顾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白鹭院学,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即便是丙班的学子也不可小觑。
“李兄所虑极是。”
顾铭坦然道。
“此策确有不完善之处。在下以为,或可再设一‘巡检’之职。”
“巡检?”李修和王皓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正是。”
顾铭缓缓解释。
“此职不入官阶,不定员额,可从本地德高望重之乡绅,或是精于算学的账房先生中选拔,甚至是院学中通晓实务的学子,皆可为之。”
“他们不定时,不定点,巡查各处工地,核对‘公示牌’上的账目与实际用工用料是否相符。一旦发现差池,便可直报上官,并有重赏。”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此一来,官吏有巡检监督,工头有流民监督,流民之间又有竞争,层层制衡,方能最大程度杜绝舞弊。”
李修听完,陷入了沉思。
他反复咀嚼着“层层制衡”四个字,越想,眼神便越亮。
良久,他才心悦诚服地再次长揖及地。
“顾兄大才,李修受教了。”
顾铭连忙将他扶起,连称不敢。
经此一番交流,学堂内原本对顾铭还心存观望的学子们,此刻也都彻底没了脾气。
有几人主动上前,与顾铭互报了姓名,结个善缘。
顾铭一一应对,态度谦和,不卑不亢,很快便赢得了大部分同窗的好感。
他明白,在院学这种地方,闭门造车不可取,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同样重要。
……
午时,学堂散了。
王皓与李修一左一右,热情地邀着顾铭同去用饭。
“顾兄,初来乍到,想必对院学还不熟悉,我二人为顾兄引路。”王皓笑得憨直。
李修虽不如王皓外向,但也点了点头,目光中透着善意。
“有劳二位兄台了。”顾铭并未推辞,欣然应允。
白鹭院学的食堂名为“五味斋”,离致知小筑不远,穿过一片梅林便到。
斋内宽敞明亮,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
虽不比外面的酒楼精致,却也干净卫生,菜式颇多,关键是价格相对要便宜很多。
对于不同条件的学子,有着不同的选择。
顾铭揣了二十两在身上,短时间并不用算计着花钱。
三人各自打了饭菜,寻了一处靠窗的方桌坐下。
“说来惭愧,”王皓扒拉两口饭,率先开口,“小弟是去岁的童生,来自永泰县,成绩在县里只能算中游,进了这白鹭院学,勉强被分到丙班。”
李修放下筷子,神态沉静。
“在下也是去岁的童生,府城人氏,县试第十三名。”
二人说完,皆看向了顾铭。
“在下安河县人士,侥幸,得了本届县试的案首。”
顾铭微微一拱手。
“安河县案首?”
王皓的声音不由得高了几分,引得邻桌几人侧目。他连忙压低声音,脸上的肥肉因惊讶而挤在一起。
“案首?竟是案首?”
一旁的李修也满是惊异。
白鹭院学的规矩,他们这些老生最清楚不过。
各县案首,因其根基扎实,才学出众,入院后大多是直入乙班,甚至有极优异者,能破格进入甲班旁听。
被分到丙班的案首,实在是闻所未闻。
李修的目光中带着探究,“顾兄既为案首,为何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顾铭坦然一笑,神色间没有丝毫窘迫。
“李兄与王兄有所不知。”
“我那案首之位,实属侥幸,刚好对上不少题目而已,实则基础欠缺。”
他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
“院学考校,明察秋毫。夫子将我分入丙班,正是要我从头学起,将这根基打牢。于我而言,实乃幸事。”
听他如此说,王皓脸上的惊讶化为了然与敬佩。
“原来如此!顾兄心胸豁达,不以案首自傲,反能正视己身不足,小弟佩服!”
李修眼中的审视也渐渐褪去,化为一抹欣赏。
身为读书人,最难得的便是这份自知之明与谦逊之心。
许多人偶得功名,便沾沾自喜,目中无人,最终停滞不前。
而眼前这位顾兄,虽有案首之名,却无案首之骄气,反而沉下心来,甘于在丙班打磨基础。
此等心性,日后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王皓则想到另一层,他挤眉弄眼地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顾铭。
“哎,不说这个!我只羡慕顾兄是案首!”
“哦?此话怎讲?”
顾铭有些好奇。
王皓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羡慕嫉妒恨。
“你不知道?我大崝律法,童生案首,可在官媒司正妻名额外,多择一房配偶!多一个啊!”
他比划着手指,脸上满是向往。
“我等苦读,为的不就是功名与美人?真是羡煞我等!”
顾铭闻言,不禁莞尔。
他想起了家中温婉贤淑的苏婉晴,脸上的笑容也柔和几分。
“王兄说笑了。”
看着他那副模样,王皓和李修都露出了会意的笑容,三人相视一笑,关系在这一刻又拉近不少。
……
下午的课业,是顾铭最为薄弱的《大崝律疏》。
夫子讲得深入浅出,顾铭听得极为认真。
将前世的法学逻辑与此世的律法条文相互印证,虽仍有许多滞涩之处,却也收获颇丰。
一天的课程,就在这种专注而充实的状态下结束。
夕阳西下,余晖将院学的亭台楼阁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顾铭与王皓、李修二人告别,独自前往院学西侧的“舍监处”,领取自己的宿舍牌。
她知道,夫君在白鹭院学求学,机会何其难得。
看着妻子焦灼的神情,顾铭心中温暖,却不为所动。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将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顾铭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
“学业固然重要,可我若连自己的妻子都照顾不好,即便考取了功名,又有何意义?”
他笑了笑,语气放缓。
“再者,我顾长生还没那么不济,落下几日课业,费些功夫总能补回来。”
“可你的身子,却是万万耽误不起,独留你一人在家,我不放心。”
“你安心养病,早日康复,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比什么都重要。”
一番话,说得苏婉晴哑口无言。
她不再坚持,眼圈微微泛红,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满满的感动。
“……好。”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字。
“妾身都听夫君的。”
顾铭欣慰地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这才乖。”
他扶着她重新躺下,为她掖好被角。
“你再睡会儿,我去给你熬药。”
看着顾铭转身走向院中的背影,苏婉晴的视线渐渐模糊。
又过了两日。
院中的药香,已成这方小天地里最寻常的味道。
许是汤药起了效,更许是心结彻底解开,苏婉晴的风寒大好。
面色虽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眉眼间的郁结之气已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清澈的柔光。
她已经能自己起身,在家中走动。
顾铭看着妻子的变化,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彻底放下。
他知道,自己该回院学了。
这日清晨,顾铭将最后一副退热的药渣倒掉,洗净了瓦罐。
走进屋,看到苏婉晴正坐在窗边出神。
“身子刚好,不要离这么近吹风。”顾铭走上前,温声劝阻。
苏婉晴顺从回到床上,抬头看着他,眸光似水。
“夫君,你该回去了。”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却被更多的坚定所掩盖。
开口的语气带着催促。
顾铭点了点头,“嗯,今日便动身。”
他将早已分装好的滋补药包一一摆在桌上,细细叮嘱。
“这些调理的药,一日一包,万不可断。”
“须用文火慢炖,足足两个时辰,药性才能出来。”
“还有,平日里多歇息,切莫再劳心劳力,更不能动气,知道吗?”
顾铭说得仔细,苏婉晴听得认真,将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夫君放心,我都记下了。”
她看着顾铭,眼中满是信赖。
顾铭为她理了理鬓发,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
“我先走了,你……万事小心。”
他转身,拿起早已收拾好的书箱,脚步却有些迟疑。
苏婉晴送他到院门口,对他嫣然一笑。
“夫君安心去吧,我在家等你。”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让顾铭的心瞬间安定下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顾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苏婉晴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敛去,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然而,顾铭并未直接前往院学。
他在巷口拐了个弯,走到了之前妻子所说的邻居秦大娘家门口,轻轻叩响了院门。
开门的是个面容和善的妇人,见是顾铭,有些讶异,“你是……”
“在下顾铭,子长生,住在您的隔壁。”顾铭躬身行了一礼。
秦大娘闻言恍然,“原来是苏娘子的相公。”
“正是。大娘,小子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他将事情简单说明,言辞恳切,希望秦大娘能在他不在家的这段时日,帮忙照看一下苏婉晴,若有急事,也好有个照应。
秦大娘听完,想也没想就拍着胸脯答应了。
致知小筑坐落在院学西侧一角,被一片竹林环抱着,环境清雅。
顾铭走到属于自己的丙一班学堂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十余名学子,大多在低头温书,气氛安静而专注。
学堂的陈设比想象中要简朴,一色的桐木桌椅,透着一股沉稳的岁月感。
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夫子正端坐于讲台之上。
顾铭走到讲台前,躬身行礼。
“新晋学生顾铭,顾长生,前来报到。”
他双手将自己的乌木学牌奉上。
那夫子抬眼,目光如鹰隼般在他身上扫过,接过学牌一看,淡淡地“嗯”了声。
“魏清远,丙班的经义与策论夫子。”
他简单地自报家门。
“寻个空位坐下吧。”
“是,魏夫子。”
顾铭依言在后排一个空位坐下,将书箧放在一旁,取出笔墨纸砚。
不多时,卯时的钟声敲响,魏夫子清了清嗓子,学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今日,我们论‘以工代赈’。”
他将手中的书卷放在讲台上,开门见山。
“朝廷行此善政,发钱粮,雇佣流民修桥铺路,兴修水利,本是利国利民之举。既解流民之困,又兴地方之利。”
“然,善政之下,亦有沉疴。”
魏夫子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严厉。
“常有官吏上下其手,克扣钱粮;亦有流民心生懒怠,出工不出力,以致工程糜烂,民怨沸腾。”
他停顿片刻,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学子。
“尔等以为,当如何防微杜渐,使善政不沦为恶政?”
学堂内一片寂静。
这个问题,是策论中的常见考题,却也是最难答好的题目之一。
片刻后,有学子起身,引经据典,说的无非是“加强监察”、“严刑峻法”之类的老生常谈。
魏夫子听了,不置可否,只是让他们坐下。
一连几人,皆是如此,他的眉头渐渐皱起,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失望。
他的目光在学堂中逡巡,最终,落在了顾铭这张陌生的面孔上。
“顾铭,来说说你的看法。”
刹那间,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铭身上。
顾铭并未立即回答。
他脑中飞速运转,将前世项目管理中的种种方法,与眼下的问题相结合。
片刻之后,他才沉声开口。
“夫子,学生以为,防弊之法,堵不如疏。”
魏夫子眉毛一挑,示意他继续。
“监察与刑法,乃是‘堵’,固然重要,却只能治标。欲治其本,当用‘疏’字诀。”
“何为疏?”魏夫子追问道。
“学生以为,或可引入‘绩效’与‘竞争’之念。”
这两个词一出,满堂皆惊。
绩效?
竞争?
这是何意?众人闻所未闻。
魏夫子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打断他。
顾铭不疾不徐地解释道:“所谓绩效,便是将工程分段,责任到人。每一段工程,设一工头,朝廷不直接发钱粮与流民,而是根据工程的进度与质量,将钱粮发予工头,再由工头分发。”
“工头为多得钱粮,必严加督促。流民为求果腹,亦不敢懒怠。”
“所谓竞争,便是多设工队,允其等同时开工。同段路,同座桥,谁做得又快又好,谁便能得到额外的赏钱。”
“如此一来,便能激发工头与流民之心,变被动为主动。”
顾铭的声音在安静的学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除此之外,还可于工地旁,立一‘公示牌’。”
“将每日用工几何,用料几何,钱粮支出几何,尽数写明,张榜于众。”
“如此,账目一清二楚,百姓人人皆可为监察,官吏便无从上下其手。”
“最后,再辅以‘以奖代罚’之策。工程提前或优异者,上至工头,下至流民,皆有赏赐。如此,官吏难贪,流民愿勤,善政方能落地生根。”
话音落下,整个学堂鸦雀无声。
所有的学子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顾铭。
这些想法,完全跳出了经义典籍的范畴,闻所未闻,却又似乎……极有道理!
魏夫子更是怔在原地,他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
他嘴里反复咀嚼着那几个新奇的词语。
“绩效……竞争……公示……以奖代罚……”
他看着顾铭,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惊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璞玉般的欣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此法……新颖,大胆,却又颇合章法,环环相扣。”
他深深地看了顾铭一眼。
“坐吧。”
待顾铭坐下后,魏夫子才转向所有学子,沉声说道。
“尔等听见了吗?”
“为学,不可只知死记硬背,更要知其所以然,懂变通,敢发前人所未发之言!”
“顾铭之策,虽有稚嫩之处,尚需打磨,然其思路清奇,别开生面,值得我等深思!”
一时间,所有看向顾铭的目光,都变了。
从最初的打量,到方才的震惊,再到此刻的敬佩与好奇。
这个新来的同窗,似乎……非同一般。
感受着各种探究的目光,顾铭垂下眼帘,仿佛方才那一番惊世之言,并非出自他口。
他深知,自己那番话,不过是借了前世的经验,投机取巧罢了。
真正的学问,根基在于经义,在于律法,这些才是他眼下最需弥补的短板。
魏夫子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暗自点头。
不骄不躁,想不到丙班竟然来了一个好苗子。
他收回目光,继续讲课,只是言语间,时常会引申一两句,将话题往实务与变通上引,显然是受了顾铭的启发。
一堂课,就在这种奇妙的氛围中结束。
下学的钟声响起,魏夫子收拾好书卷,临走前,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顾铭一眼,这才踱步离去。
夫子一走,安静的学堂顿时热闹起来。
几乎所有学子都收拾着东西,却又都默契地没有立刻离开,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后排那个安静的身影。
终于,一个身材微胖,面相憨厚的学子率先打破了沉默,笑着朝顾铭走来。
“顾兄,在下王皓,字志存。”
他拱了拱手,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
“方才听君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什么绩效、竞争,闻所未闻,却又字字珠玑,在下佩服!”
只不过细微的窸窣声,还是惊动了对面的秦望。
他从棋谱中抬起头,目光落在顾铭整理好的包裹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你要归家?”
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的微哑,却依旧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今日休沐。”
顾铭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笑了笑,“出来有些时日,家中尚有拙荆挂念。”
“拙荆?”
秦望的眉梢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的手指微顿,目光在顾铭的脸上停留片刻。
“你已娶妻?”
是。”顾铭点头,笑容更深了几分。
他觉得对方的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在大崝王朝,读书人到了年纪,只要考取了功名,哪怕只是个童生,成家立业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毕竟白给的为什么不要?
他看着秦望依旧端坐,丝毫没有要动身的意思,便随口问道。
“玄晖兄不回去么?”
“家中夫人,想必也在盼着你。”
话音刚落,室内的气氛骤然一冷。
秦望手中的那枚白玉棋子,被“啪”的一声重重按在棋盘上,发出的声响在房间中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清俊如玉的脸上,此刻也覆上寒霜。
“我的事,与你何干?”
“无此闲事。”
“你若要走,便速去。”
秦望甚至没有再看他,只是盯着棋盘,声音里满是不耐。
“莫要在此聒噪。”
顾铭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怔。
他能感觉到,对方是真的生气了。
还想说些什么,对方却已然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背影。
顾铭无法,只好背上书箧默默地退出宿舍,还顺手将门带上。
还没等走出几步,突地,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他回头看了眼那紧闭的房门。
想起对方秀美中带着稚嫩的面庞,顿时恍然。
这位玄晖兄,看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上两三岁。
估计还没发育完全呢!
要是再没啥天赋。
纵使已经通过府试,成为甲班学子,家中怕也不许他娶女子。
而自己刚才那句“陪伴家眷”,定然是戳到了玄晖兄的身心痛处。
毕竟,哪个少年不慕艾,被一个已婚之人如此询问,面子上总会有些挂不住。
“还是个小鸡仔啊。”
顾铭在心里低声感叹一句,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揶揄和了然。
想通其中关窍所在,他心中的那点郁闷顿时烟消云散。
这种事儿,得体谅。
想到此,顾铭不再停留,背着书箧,提着行囊,迈开步子,向院学大门走去。
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家的方向,让他心情愉悦。
白鹭院学朱红的大门缓缓开启,归家的学子们陆续走了出来。
他们大多面带倦色,却又透着一丝假期的松弛。
顾铭混在人群中,脚步轻快。
学业虽紧,但此刻,他的心早已飞回了那个温馨的小院。
本以为要独自一人走完回家的路,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院学外不远处的一棵垂柳。
柳丝轻垂,一道纤细的身影俏立其下。
那身影穿着素雅的湖绿色襦裙,正微微踮着脚,朝着院学的方向翘首以盼。
是婉晴。
顾铭的心,猛地一跳。
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了妻子的模样,更是不由得一怔。
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身上。
不过五日未见,她又似变一副模样。
她的脸颊与身体,比离开时丰润了些许,不再是那般瘦削得吓人。
原本蜡黄的肤色消退几分,此刻在晨光下竟隐约透着透着一层玉色。
他抬起下巴,示意顾铭。
“你先来。”
那语气,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顾铭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
“越三山,渡五泽,入南疆瘴疠之地。其民黑身裸足,以虫为食……有一巨木,名曰望天,其高不知几许,人攀之,三日方可至顶……”
他背得磕磕绊绊,中间有几处遗忘,也有几处颠倒了顺序,但大致的内容,总算背出了七七八八。
待他背完,已是额头见汗。
顾铭看向秦望,心中尚存一丝侥幸。
这般难度的文章,即便是甲班高才,恐怕也……
然而,秦望只是轻哼一声,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便开了口。
“越三山,渡五泽,入南疆瘴疠之地。其民黑身裸足,以虫为食,好巫蛊之术。其中有一部落,名唤‘乌黎’,善养金蚕……”
他的声音清冷而平稳,不疾不徐,吐字清晰。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与原文分毫不差。
秦望甚至连那些生僻的地名、繁琐的祭祀礼节,都背得一字不落,仿佛那本书早已刻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胜负已分,高下立判。
顾铭被他那过目不忘的本事,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已经不是勤奋能解释的了,这是天赋上的碾压。
“哼。”
秦望发出一声轻哼,带着胜利者的矜傲,转身走回自己的案几前,重新拾起棋子,仿佛刚才那场比试,不过是饭后一场无足轻重的消遣。
顾铭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片刻后,他脸上非但没有沮丧,反而露出一抹释然的苦笑。
他朝着秦望那孤高的背影,郑重地拱了拱手。
“玄晖兄天资过人,顾铭……受教了。”
这一句,是发自肺腑。
在这重文轻武,将读书一道发展到极致的世界里,天才如同过江之鲫,竞争的难度与强度,远不是前世高考可比。
不过顾铭并未颓唐,也没有沮丧,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反而重新燃起了一股更为炽热的火焰。
天赋不如人,又当如何?
自己身负鸿蒙族谱。
旁人或许生来便有过目不忘之能,但他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与机缘,不断弥补短板,甚至超越。
此世科举有大七门,小七门,包罗万象。
记忆力超群,固然占尽优势,却也并非全部。
前路,终究要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来。
想到此处,顾铭的心境反而彻底平复下来。
他不再多想,默默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将《南疆异物志》推到一旁。
重新摆在面前的,依旧是那本《尚书》。
先前的好胜心与浮躁,此刻已然沉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专注。
他不再小声诵读,而是拿起笔,一笔一划,将那晦涩的文字,工工整整地抄录在纸上。
一遍,两遍,三遍……
舍内重归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而执着。
天赋不及,唯有勤学,方能补拙。
秦望坐在自己的案几前,指间的黑子迟迟未能落下。
棋盘上的厮杀,此刻显得无比枯燥。
那沙沙写字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春蚕,在静夜里啃食着桑叶,也啃食着他的心神。
秦望的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瞟了过去。
烛火下,那人的侧影被拉得很长,身影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如一杆不屈的青竹。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世间万物,只余下他与桌上的一纸一笔。
仿佛刚才那场碾压式的失败,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过耳,未曾留下半点痕迹。
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性?
顾铭没有在院学过多逗留,收好衣物文书,便转身离去。
脚步不疾不徐,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来时,是前路未卜的求学者。
归时,已是身有归属院学的学子。
他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在街市上漫步。
府城的繁华远胜安河县,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车马行人川流不息,叫卖声、说笑声、车轮滚滚声,交织成一曲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乐章。
顾铭的心情却格外宁静。
路过一家点心铺子时,他买了一包卖相不错的桂花糕。
穿过喧嚣的街市,转入清幽的巷弄,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自家院门前那道纤细的身影。
苏婉晴正站在门口,踮着脚尖,朝着巷口的方向张望,神情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看到顾铭的身影出现,她的眼睛倏然亮起,所有的不安瞬间化为安心的喜悦,快步迎了上来。
“夫君,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嗯,回来了。”
顾铭将手中的桂花糕递过去,温和地笑了笑。
他能感受到她一整个上午的牵挂与等待。
苏婉晴接过纸包,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糕点,心中一暖。
她跟在顾铭身后进了院子,目光落在他怀中抱着的儒衫和文书上,关切地问道。
“夫君,事情……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
顾铭将东西放在石桌上,拿起那块乌木学牌,递到她面前。
“我已通过考校,被分入了丙班。”
苏婉晴静静地听着,听到顾铭承认律法不足,被分入丙班时,她的眼中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流露出一丝欣赏。
在她看来,夫君能脚踏实地,从基础打起,远比好高骛远要稳妥得多。
只要有这份心性在,相信迟早会升到甲班。
顾铭看着她纯粹的笑容,心中柔软,随即开口,说起了正事。
“娘子,有件事要与你说。”
“院学为了让学子们潜心向学,平日里是需要住在学舍的。”
这些是他走之前与门房打听到的规矩。
苏婉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但那失落转瞬即逝,她很快便重新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
“这是应该的,夫君是去做学问的,自当心无旁骛。”
她的懂事,让顾铭心中微叹。
他继续解释道:“并非一直住在里面,院学有休沐之制,每五天,我便可回家小住两日。”
这也是大崝王朝给予学子的福利,统一定下的规矩。
不然无时间相伴,娶那么多妻作甚?
还如何诞生优秀后代?
听到这话,苏婉晴的眼眸才重新亮了起来。
七天能见两日,总好过一月甚至数月不得相见。
“那……夫君什么时候去?”
“明日卯时,便要去报到。”
顾铭从怀中取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苏婉晴的面前。
这里面,有县试案首的赏钱,卖字所得,也有秦沛资助的银两,除去之前的花销,还剩一百二十余两。
“这些银子,你收着。”
顾铭看着她,神色认真。
“家中的一应开销,都由你来打理。想买什么,想吃什么,不必节省。”
“你的身子还需好生调养,往后每日多买些好东西补补。”
苏婉晴被那钱袋的份量吓一跳,连忙摇头。
“夫君,这太多了,我用不了这许多。”
“而且,夫君在院学也需用钱打点。”
顾铭却不容她拒绝,将钱袋推了回去。
“让你拿着,便拿着。”
“我留一些傍身便可。”
“在家中将自己照顾好,便是我在院学最大的安心。”
苏婉晴看着他坚定的眼神,鼻尖一酸,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不再推辞,只是将那沉甸甸的钱袋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住了整个世界的依靠。
顾铭轻笑,“往后,我主外,你主内。这个家,便要辛苦你了。”
“……嗯,婉晴听夫君的。”
……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晚膳过后,顾铭走进了书房。
新家的书房宽敞明亮,房间布局简洁,却也透着一股文人雅士的清贵之气。
顾铭没有去看那些他相对熟悉的经义,而是径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崝律疏议》。
律法,是他如今最大的短板。
白日里赵夫子那一个问题,如警钟长鸣,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不足。
府试要考律法,他必须尽快将这块短板补上。
他摊开书卷,借着烛光,一字一句地研读起来。
古代的律法条文枯燥而拗口。
但顾铭拿出了前世备战高考的劲头,沉下心,逐字逐句地啃读,遇到不解之处,便在草纸上写下自己的疑问。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婉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走了进来。
“夫君,夜深了,喝些东西暖暖身子吧。”
这是她在厨房鼓捣好多次试出来的成果,亲自品尝后,觉得没什么问题,这才端了过来。
她将甜羹放在桌角,看到面前摊开的律法书籍和写满字的草纸,眼中流露出一丝心疼。
“多谢娘子。”顾铭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端起碗,将温热的甜羹喝下,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与疲惫。
苏婉晴没有离去。
她看到书案旁的砚台已经快要干涸,便走到桌前,拿起墨条,在砚台中轻轻地画着圈。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烛光下,她垂着眼帘,神情专注而宁静,为他研墨的身影,构成了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
顾铭看着她,心中一片安宁。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书卷,心中却比方才更加沉静,思路也愈发清晰。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
苏婉晴为他磨好了满满一砚台的墨,又悄悄退出去,打来一盆热水,待他夜读后洗漱。
等顾铭放下书卷,抬起酸涩的眼睛时,夜已三更。
而苏婉晴,就趴在不远处的另一张小几上睡着了,身上只搭了一件薄薄的外衫。
顾铭走过去,将她抱起。
怀中的人儿很轻,睡梦中似乎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无意识地向他怀里缩了缩。
顾铭无奈地摇摇头。
还是得多吃点啊!
……
那双清冷的眸子正落在刚刚写好的书稿上。
他定了定神,脸上露出一抹和善的笑意。
“闲来无事,打算写个话本,看看能不能换些笔墨钱。”
秦望的目光从书稿上移开,淡淡地瞥了一眼他身旁另一叠已经抄好的《论语》。
“罚抄写完了?”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
顾铭闻言一愣,有些诧异。
“玄晖兄如何得知是罚抄?”
他记得自己并未向秦望提及此事。
秦望像是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似是讥诮。
“旷课两日,不罚你罚谁。”
那理所当然的语气,让顾铭哑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索性将刚写好的书稿往前推了推,发出诚挚的邀请。
“玄晖兄博闻强识,见解独到,不如帮我斧正一二,提些建议?”
秦望的目光落在递到面前的稿纸上,那上面“学破至巅”四个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张扬之气。
他好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哼。”
一声极轻的冷哼,从鼻尖溢出。
秦望没有去接那稿纸,似是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不务正业。”
话音落下,他便转过身,迈开步子,径直走回了西窗下的书桌前。
那孤高的背影,仿佛在说,多看一眼都是在浪费时间。
顾铭举着稿纸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秦望重新在棋盘前坐下,捏起一枚棋子,再度陷入自己的黑白世界,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顾铭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苦笑一声。
罢了。
不看就不看吧。
他摇摇头,不再自讨没趣,将书稿小心地放到一旁,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洗漱上床。
这几日为了照料婉晴,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身心俱疲。
头一沾到枕头,沉沉的睡意便如潮水般涌来,没一会儿,便已呼吸匀净,陷入了深眠。
夜,愈发深了。
柒舍之内,万籁俱寂,唯有东窗下顾铭平稳的呼吸声,与西窗下灯火摇曳的微光。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落子声。
秦望修长的指尖拈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终结了这场漫长的自我对弈。
黑子,险胜一目。
他静静地看着棋盘半晌,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
许久,他才缓缓起身。
身形舒展间,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他端着水盆出门洗漱,动作依旧是那般清冷而有条不紊。
待到回来时,他脚步经过顾铭的书桌,不经意地一瞥,目光再次落在那一叠稿纸上。
《学破至巅》。
四个字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显得张扬。
秦望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床榻的方向。
顾铭背对着他,睡得很沉,连呼吸声都带着几分疲惫的安稳。
秦望在原地站了片刻,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白玉般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温润的宣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拾取一片落叶,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拿着书稿,秦望缓步走回自己的书案前,在灯下坐定。
他将稿纸平铺在桌上,目光扫过。
字,还是那个字。
笔力雄健,风骨自成,即便只是随手书写的话本,也透着一股寻常书家难以企及的灵动与神韵。
“暴殄天物。”秦望低声评价。
用这等书法去写不入流的话本,简直是对笔墨的羞辱。
每当秦望吃掉他一颗棋子时,那清冷的声音便会随之响起,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不足。
“啪。”
白子落下,轻松截断了顾铭黑子的一条气脉。
“此手犹豫,失了先机。”
“啪。”
又是一子落下,将顾铭好不容易围起的一小片“实地”冲得七零八落。
“此处落子,只顾眼前,未见大局。”
“啪。”
白子如同一柄尖刀,直插顾铭大龙的心腹之地。
“思虑不周,破绽百出。”
……
“愚钝。”
当最后一颗黑子被提走,顾铭整条大龙的生机被彻底断绝时,秦望放下了手中的白子,淡淡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一刻钟的时间,刚刚好。
棋盘之上,黑子被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顾铭看着满盘狼藉,额头上已是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而且这更多是在对方有意放慢节奏进行指导的情况下,否则还会时间还会大大缩短。
可顾铭的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沮丧,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震撼与兴趣。
这就是棋道吗?
方寸之间,竟能演出如此惊心动魄的攻伐与算计。
这位玄晖兄的棋力当真是深不可测。
他站起身,郑重地拱手作揖。
“多谢玄晖兄指点,我已决意,选择棋院。”
他的语气诚恳,带着一丝被棋道魅力折服后的兴奋。
秦望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双疲惫的眸子里,情绪深藏。
“你的资质,愚钝不堪,每日还需勤加练习。”
他毫不留情地评价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说完,便站起身,走到自己的书架前,从下方取出一个包裹着青布的木盒,随手放到了棋盘边上。
“这副棋盘棋子,你拿去用。”
他的语气,像是打发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顾铭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抚上那木盒。
盒子由上好的楠木制成,入手温润,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他打开盒盖,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副棋子。
黑子如墨,深邃沉静。
白子似玉,温润通透。
每一颗棋子的大小、厚薄都近乎一致,触手生凉,质感非凡。
这……绝非凡品。
顾铭虽不懂棋具,但也知道,这样一副棋,也绝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怕是,最少也值个二十几两银子。
他心中一震,连忙站起身。
“玄晖兄,此物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秦望却连头也未回,只是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重新铺开了纸张,准备完成夫子罚抄的经义。
“我已有趁手的棋具,留着无用。”
他丢下淡淡的一句,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若不要,便扔了。”
顾铭看着那孤高的身影,只好咽下拒绝。
将感激深埋在心底,郑重地将棋盘与棋盒收好,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的床头。
“多谢玄晖兄。”
他低声说道。
这一次,秦望没有回应,舍内再次恢复宁静。
顾铭稍稍平复了心绪,先是将今日夫子布置的课业完成,又将剩下的罚抄工工整整地誊写完毕。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舒一口气。
窗外夜色渐浓,屋内烛火摇曳。
目光不自觉地瞥向对面。
秦望正襟危坐,手持毛笔,眉头微蹙,似乎也在为课业的内容而凝神。
顾铭没多想,他从书箱中取出纸张,重新研好墨,提起了笔。
脑海中《学破至巅》的后续情节如潮水般涌现。
笔尖落下,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舍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次,顾铭没有再被任何事情打扰,文思泉涌,下笔如飞。
秦庄坐落在安河县城东郊,背靠青山,面临绿水,占地极广。
青瓦白墙,飞檐斗拱,虽无官宦府邸的威严,却处处透着商贾世家的精致与底蕴。
走到朱漆大门前,门前的两个护院见来人一身儒衫,虽面生,倒也未曾怠慢,只是带着些许警惕。
“这位公子,请问有何贵干?”
顾铭从怀中取出那块秦字玉牌,递了过去。
“在下顾铭,受秦沛先生之邀,前来拜会。”
其中护院看到玉牌,神色骤然一变,恭敬许多。
“原来是顾公子,您请稍候,我这便去通报。”
说罢,转身快步跑入庄内。
不多时,一个身穿藏青色直裰,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便快步迎了出来。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顾铭一番,目光中并无轻视,反而透着几分好奇与审视。
“可是县试案首,顾长生公子?”
来人拱手为礼,态度谦和。
顾铭回了一礼。
“正是在下。”
中年男子脸上露出笑容,自我介绍道。
“在下秦安,是这庄子的管家。顾公子,实在不巧。”
他面露歉意。
“我家老爷昨夜接到府城急信,生意上出些要紧事,星夜兼程,已经赶回天临府去了。”
顾铭闻言,心中一沉。
莫非,此事要起波折?
秦安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连忙笑着解释道。
“顾公子不必担心。”
他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老爷临行前特意嘱咐过,若是公子今日前来,一切都按他老人家的意思办妥。”
秦安引着顾铭,穿过前院,来到一处偏厅。
厅内早已备好了一辆看起来就极为坚固舒适的马车,车厢用的是上好的楠木,虽无过多雕饰,却自有一股沉稳厚重之气。
车旁站着一位年过四旬的车夫,神态沉稳,双手布满老茧,一看便知经验丰富。
另外还有两名身穿劲装的护卫,身形彪悍,目光锐利,腰间佩刀,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练家子。
秦安指着眼前的车马人员,对顾铭说道。
“老爷吩咐,公子既已决定,即日便可启程前往天临府。”
“这辆马车,连同车夫与两名护卫,都归公子调遣,一路护送您与夫人平安抵达府城。”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还有一个信封,一并递给顾铭。
“这里是五十两程仪,供公子路上花销。这封信里,一个是府城白鹭院学的引荐信,一个是院学附近处宅院的地契,家具用度俱全,公子与夫人可直接入住。”
顾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郑重地接过钱袋与地契。
“秦先生厚爱,顾铭感激不尽。”
他朝着秦安深深一揖。
“还请管家代我,向秦先生转达谢意。”
秦安连忙扶住他。
“顾公子客气了,这都是老爷的吩咐。”
他笑了笑,继续道。
“老爷还说,公子不必急于一时。这车马随时待命,您先回家与夫人收拾妥当,何时想出发,派人来知会一声便可。”
“好。”
顾铭点了点头,将东西小心收好。
“那在下便先告辞,回家准备。”
“我送公子。”
秦安亲自将顾铭送到庄外,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骄不躁,沉稳有度,难怪能得老爷如此看重。
……
顾铭回到家中时,苏婉晴正坐在桌前小憩。
走前吃完的碗筷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听到推门声,她瞬间惊醒,看到是顾铭,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夫君?”
苏婉晴快步走上前,像是一只见到主人归家的猫。
顾铭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微微一怔。
她换上了那件湖绿色的襦裙。
清雅的颜色衬得她原本有些蜡黄的肤色都白皙了几分,身形虽然依旧纤弱,却被这合身的衣衫勾勒出几分婉约的轮廓。
尤其是那双眼睛,在略显紧张的顾盼间,澄澈如洗,漾着水光,竟让那块碍眼的斑痕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有那么一瞬间,顾铭觉得,眼前的娘子,有些可爱。
“夫君?”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苏婉晴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袖,小声唤了一句。
她微微低下头,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是不是……不好看?”
顾铭回过神,失笑着摇了摇头。
“不。”
他走上前,很自然地牵起那双不安的手。
“很好看。”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
“这件衣服,很配你。”
苏婉晴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热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心跳也漏一拍。
她从未听过如此直白又真诚的夸赞,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嗯……”
顾铭看着她这副娇羞的模样,心情愈发好了起来,他将秦安给的钱袋和信封放在桌上。
“事情都办妥了。”
苏婉晴闻言,立刻抬起头,眼中的羞涩被关切所取代。
顾铭将秦管家的话复述一遍,当听到秦家不仅备好了马车、护卫,甚至连程仪和府城的宅院都已安排妥当后,苏婉晴再次被震惊了。
她檀口微张,久久无法言语。
五十两程仪,一处府城宅院。
这等手笔,这等看重,实在是……恩重如山。
顾铭笑了笑。
“所以,娘子,我们要收拾东西了。”
“嗯!”
苏婉晴重重地点头,擦去眼角的湿润,立刻站起身来。
这个家,其实并没有太多东西需要收拾。
两套换洗的旧衣,被苏婉晴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干净的包袱皮包好。
厨房里,那套用了许久、边角都有些磕碰的碗筷,她也细心地擦拭干净,用草绳捆好。
还有顾铭的书箱,里面是他所有的笔墨纸砚,以及这些日子写下的文章策论。
这是他们这个家,最贵重的东西。
苏婉晴在收拾书箱时,动作格外轻柔,仿佛在触碰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看着她忙碌的身影,顾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
“婉晴。”
“嗯?”
苏婉晴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的怀里。
“到了府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顾铭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苏婉晴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深,肩膀微微耸动。
半个时辰后,一切收拾妥当。
所有的家当,不过是两个半旧的包袱,和一个书箱。
顾铭派邻家一个半大孩子去秦庄报了信。
不多时,那辆沉稳的楠木马车,便缓缓驶入了这条狭窄破旧的巷弄,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探头张望,议论纷纷。
顾铭提着书箱,苏婉晴抱着包袱,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屋。
“走吧。”
顾铭牵起苏婉晴的手。
“嗯。”
苏婉晴点头,目光坚定。
顾铭先将苏婉晴扶上马车,自己随后也坐了进去。
“出发!”
车夫一声清喝,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朝着东方,朝着天临府的方向,稳稳行去。
他的语气坦然,没有半分怨怼,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秦望闻言,顿时一噎。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睡了一觉,昨夜被冒犯的火气早已散了。
此刻看着对方那双清澈坦荡的眼,再想起那惊艳了自己整晚的字迹,秦望的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烦躁与纷乱。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游移,最终落在顾铭那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箧上。
“舍监处那老头,昏聩得很。”
他生硬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来回折腾,不过是浪费时间。”
顾铭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秦望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你……可以住下。”
那声音很轻,像是不情不愿地从喉咙里挤出。
不等顾铭反应,他又立刻补充道,仿佛是为了维护自己最后的颜面。
“但是!”
秦望回过头,白皙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线,将小小的柒舍一分为二。
“这边是我的地方,那边是你的。”
他扬起下巴,凤眼微挑,努力做出一副倨傲的神情。
“不许越界,更不许乱动我的东西。”
顾铭看着他这副外厉内荏的模样,心中了然,不禁莞尔。
他没有点破对方的傲娇,只是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玄晖兄。”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
“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哼。”
秦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抹薄红。
他不再看顾铭,快步走回屏风后,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吵死了。”
顾铭嘴角的笑意更深。
这位舍友,似乎也并非表面上那般难以相处。
他不再收拾行李,只取出今日上课所需的书卷笔墨,整理好仪容,背上书箧,便推门而出,迎着清晨的薄雾,向致知小筑走去。
……
白日的院学,是勤学苦读的天下。
上午是经义课,夫子魏清远讲的是《尚书》,言辞古奥,义理艰深。
顾铭听得格外专注,将前世零散的历史知识与此世的经史典籍一一对应,虽仍有隔阂,却也渐渐摸到了门路。
课末,魏夫子抚着长髯,声音沉肃。
“今日所讲《大禹谟》一篇,下学前,需通篇背诵。明日课上,我会逐一提问。”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
《大禹谟》文辞古朴,佶屈聱牙,一日之内通篇背下,对丙班的学子而言,着实是个不小的挑战。
顾铭亦是眉头微蹙,感受到压力。
课余时,王皓与李修凑了过来,脸上都带着几分苦色。
“长生兄,这可如何是好?”
王皓愁眉苦脸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仿佛想从里面揪出几个字来。
“那《大禹谟》,‘曰若稽古大禹’,后面是什么来着?我看了三遍,还是记不住!”
李修虽未言语,但表情上也说明了他的困境。
顾铭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慰道。
“无他,唯勤读而已。我等基础本就薄弱,更需下苦功。”
三人相伴,寻了院中一处僻静的石凳,便开始摇头晃脑地诵读起来,一时间,只闻读书声,不见闲谈语。
一整日的课业,就在这般充实而紧绷的节奏中悄然度过。
待到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际,顾铭才与二人告别,拖着略显疲惫的身体,回归柒舍。
门是虚掩着,舍内烛火已明。
他推门而入,只见秦望已经回来了。
那少年正端坐于自己的案几前,面前摆着那副玉石棋盘,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自己与自己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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