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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妾崔茵娘赵廷玉

草木流沙 著

其他类型连载

茵娘终日悬心吊胆,唯恐听见他被捕的噩耗。纵然此生再不得见,只求他天涯海角,能活着便好。就在那时,赵廷玉将沈川带到了茵娘面前。赵廷玉,先帝赵够与原配汤皇后存世的唯一皇子。自汤皇后被先帝以谋逆之罪一杯鸩酒毒杀于洪恩寺后,他便不得圣心。刚过及冠之年,便被孤身遣往离京都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北原就封。沈家倾覆,他撇下随从,单骑星夜奔袭,自北原昼夜疾驰千里,无召偷返入京。为此折损了在京都经营多年的势力,也只救出了一个沈川。然而,当茵娘看清赵廷玉带来的沈川时,她宁愿他只在断头台上受过那一刀之痛。诏狱一遭,茵娘实在难以想象,曾经最是金贵的少年郎,他是如何熬到此刻的。若非那熟悉眉骨间残存的一丝轮廓,茵娘几乎不敢相认。自额角至下颌,浑身上下竟寻不出一块完...

主角:崔茵娘赵廷玉   更新:2025-08-26 19:1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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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崔茵娘赵廷玉的其他类型小说《皇家妾崔茵娘赵廷玉》,由网络作家“草木流沙”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茵娘终日悬心吊胆,唯恐听见他被捕的噩耗。纵然此生再不得见,只求他天涯海角,能活着便好。就在那时,赵廷玉将沈川带到了茵娘面前。赵廷玉,先帝赵够与原配汤皇后存世的唯一皇子。自汤皇后被先帝以谋逆之罪一杯鸩酒毒杀于洪恩寺后,他便不得圣心。刚过及冠之年,便被孤身遣往离京都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北原就封。沈家倾覆,他撇下随从,单骑星夜奔袭,自北原昼夜疾驰千里,无召偷返入京。为此折损了在京都经营多年的势力,也只救出了一个沈川。然而,当茵娘看清赵廷玉带来的沈川时,她宁愿他只在断头台上受过那一刀之痛。诏狱一遭,茵娘实在难以想象,曾经最是金贵的少年郎,他是如何熬到此刻的。若非那熟悉眉骨间残存的一丝轮廓,茵娘几乎不敢相认。自额角至下颌,浑身上下竟寻不出一块完...

《皇家妾崔茵娘赵廷玉》精彩片段


茵娘终日悬心吊胆,唯恐听见他被捕的噩耗。纵然此生再不得见,只求他天涯海角,能活着便好。

就在那时,赵廷玉将沈川带到了茵娘面前。

赵廷玉,先帝赵够与原配汤皇后存世的唯一皇子。自汤皇后被先帝以谋逆之罪一杯鸩酒毒杀于洪恩寺后,他便不得圣心。刚过及冠之年,便被孤身遣往离京都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北原就封。

沈家倾覆,他撇下随从,单骑星夜奔袭,自北原昼夜疾驰千里,无召偷返入京。为此折损了在京都经营多年的势力,也只救出了一个沈川。

然而,当茵娘看清赵廷玉带来的沈川时,她宁愿他只在断头台上受过那一刀之痛。

诏狱一遭,茵娘实在难以想象,曾经最是金贵的少年郎,他是如何熬到此刻的。

若非那熟悉眉骨间残存的一丝轮廓,茵娘几乎不敢相认。自额角至下颌,浑身上下竟寻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鞭伤纵横交错,烙铁留下的焦痕狰狞可怖,更有无数难以辨认的创口,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破碎的里衣早已被脓血浸透,与翻卷的皮肉死死粘连在一起,触目惊心。

茵娘心头剧痛,泪水决堤,无法自抑地迁怒于身后沉默之人,出口的话语却已泣不成声:“你们赵家人,实在……太过分了!”

茵娘将沈川藏匿于名下茶肆的密室之中。那茶肆坐落于京都最繁华的朱雀街上,是去岁兄长瞒着家里偷偷送给茵娘的及笄礼。茵娘当时突发奇想,因为好玩修了这间密室,未曾想竟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不敢外出延医,更恐连累家族。幸而茵娘曾习得些许浅薄医术。她将薄刃匕首烧得通红,握紧刀柄,对着沈川身上那大片发黑坏死的腐肉,双手颤抖,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赵廷玉默然接过她手中的匕首,刀锋精准而冷酷地落下,一刀一刀,剜去那些毫无生气的死肉。

茵娘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沈川因剧痛而剧烈痉挛的身体,指尖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肤下那微弱得几乎随时会熄灭的生命悸动。

入夜,茵娘冒险上山采药。山中夜路崎岖难行,她提着微弱的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行。脚下踩空,或被横生的枝桠绊倒,便咬着牙爬起来,揉揉磕痛的膝盖,继续向前。

药草被一棵棵采下,胡乱扔进背后的竹篓。因寻不到最关键的一味药,她不得不冒险向山林更深处走去。

黑暗浓稠如墨,忽然,前方密林深处,数点幽绿磷火般的兽瞳骤然亮起!茵娘骇然,惊呼尚未来得及出口,只觉腰间一紧,一股强劲的力量挟裹着她腾空而起,稳稳落于一根粗壮的树杈之上。

茵娘心知,自她入山,赵廷玉寸步不离地暗中跟随,这才敢孤身深入。此刻腰身被他温热的手掌紧扣,周身被一种陌生而强烈的男性气息笼罩,她下意识地想要轻轻挣脱。

赵廷玉面对着她,以食指无声抵在自己唇前,目光沉静,示意噤声。动作间,茵娘耳后的发簪骤然滑落,如瀑青丝瞬间垂落肩头,遮掩了她骤然升起的羞窘与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她在极度的紧张与疲惫中几乎昏睡过去。


茵娘心中酸涩,拾起丝帕,轻柔地为陈娘拭去眼角的泪珠。“是我对你不住,总是……无颜相见。”

“你可是亲口说过,往后无论遇到谁,咱俩都是天下第一好的!如今想说话不算数么?”陈娘杏眼圆瞪,那娇嗔的模样,依稀还是从前闺中那个性子倔强、爱哭又好哄的小姑娘。

“陈娘,”茵娘凝视着她,“你同我说句实话,这几年,过得可好?”

陈娘明眸微垂,似是认真思忖片刻,方郑重答道:“我不知晓这样算不算好,只是与我从小憧憬的日子,不大相同。我们崔家也是一大家子人,祖父虽严,对小辈亦不乏慈爱;叔伯间偶有争执,却只对事不对人;娘亲与婶婶们平日里也少不得拌嘴脸红,但气过便忘;我们兄弟姐妹间的小打小闹,更是孩子心性。可入了凤家门,我才晓得,原来这世上,真有父母不爱亲生骨肉,手足之间恨不能置对方于死地。长辈不慈不公,晚辈不悌不孝。那般多的污糟人,挤在一个屋檐下……”说到此处,陈娘俏皮地吐了吐舌尖,“真是吓死人了!幸而被简章早早带了出来,离得远远的,不然,真怕被他们教坏了!”

茵娘听得,不由好奇问道:“与我说说,我那妹夫,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陈娘脸上绽开明媚笑容:“他呀,凤简章,就是个地地道道的纨绔子!”

随即,她话锋一转,笑意更深:“不过,比起咱们府上几位芝兰玉树的兄长,简章他……实在也难挑出多少可夸之处。但正是生在凤家那样的人堆里,他能长成这样,已是最难得了。外头传他金玉其外,不学无术,终日只知呼朋引伴、走马斗鸡、沉溺声色,这些话,倒没一句冤枉他。可他若不如此,在凤家是长不到这么大的。偏偏心肠却最是软的。我不过因天寒地冻被婆母寻衅罚站了几个时辰,他便心疼得眼圈都红了。”

茵娘道:“那他怎的把你独自丢在家中?他一个男子,出外玩乐逍遥,留你独自在家,守着满院子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老弱,一去便是三四日,竟也放心?”

“是我打发他出去的!”陈娘解释道,“凤家那些人,从来仗着凤贵妃的势,横行霸道,恶贯满盈。便是他家看门的狗,只怕爪子上都沾着人命!依我看,这次被抄家灭族,半点也不冤枉!偏生简章这时候,念起儿时艰难之际,曾受过族中某些长辈的些许照拂善意,整日里长吁短叹,愁眉不展,吵得我心烦。我便索性推他出去散心解闷。正好借此机会把你叫来,咱们姐妹俩晚上还像从前闺中时一样,好好说说体己话!”

用过午膳,陈娘兴致勃勃地带茵娘参观院中的香房。这香房是凤简章知晓陈娘偏爱制香后,特意为她精心置办的。屋内一应制香器物齐备,多宝阁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名贵香料。

光是那千金一盒的鹧鸪斑沉香,便罗列了十数盒。茵娘看得惊叹不已:“你这里……莫不是打劫了西街的香药铺?”

“是我哄你那傻妹夫买的!”陈娘掩唇轻笑,“纨绔也有纨绔的好处,随手拿出个无用的小玩意儿,都价值千金。如今我们这院小归置不下,正好哄他拿去变卖了,换些我喜欢的物什,哄我开心。”

茵娘道:“我来时还想着去香药铺给你带一盒这香,幸而没买成。只是听婶娘提起,妹婿如今赋闲在家,你们这般……总有坐吃山空的一日,可有什么长久打算?”


“说的什么混话连篇,今日倒是这般能言善辩!”崔娘心内感动,语气已然软了下来。

“茵娘,你就应了吧,娘说只要经得你同意,她便亲自登门来崔府提亲。”

“哼,你今日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信,除非沈老夫人亲自来说。”

“我若有半句不是诚心,便叫我,叫我天打雷劈。”

“你这个傻子。”茵娘转身朝族人方向走去。

沈川斟酌一番,忽而眉开眼笑。紧追上几步赶至她身侧,“你应了,是不是?”

茵娘但笑不语。

“你说说你们几日回来?回来就可让娘来登门提亲。三日够不够?那五日总回来了吧?什么?至少月余?这也太久了。不行,我今日不回去了,就跟你同去同归……”

如今想起昔日光景,仍是不知不觉间唇角含笑。蕊心从里间寻来一件白狐裘氅衣盖在茵娘身上。小厨房的山药莲子粥温了数个时辰,山药已糊入粥中,莲子怕也入了苦味。她见茵娘半天不曾进食,心底担忧,犹豫几番,悄悄出了院门。

而藤椅上闭目假寐的茵娘,听到院门轻轻开合的声响,忽而没来由的心神一动,倏然睁眼。

恍若隔世般,墙头之上立着一人。即使未曾出声,一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暮色长衫替换了曾经最爱的白衣,即使身量也不再是少年人的单薄瘦削,已然长成了跟他父兄一样的高大伟岸。

还有被面具遮盖住的半张脸,这些都不妨碍茵娘一眼认出,是故人来访。

那人从墙头落入地上,已不再卷起半点烟尘。缓缓步入茵娘跟前,席地而坐。轻轻摇起藤椅,伴着藤椅发出的咯吱声说道:“我想着你向来气性大,却不曾想这次是抱着“再也不见”的想法,这话你也舍得说出。青峰已经自行去领罚,你消消气。”

“他兄长替你赴死,你何必让他白白背锅,不怕让人寒心。”

“好,我回去就放了他,都依你。”

这人看她的眼神温柔如初,仿佛还是曾经事事依她的少年。

茵娘忽而按住他按在藤椅上的手掌,从椅上起身凝视于他,“面具摘下来,让我看看你的脸怎么了。”

沈川无奈轻笑,“摘下来可以,吓到了可不能以这个为借口不理我。”

面具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摘下,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映照出那张久违的面容。只是,茵娘伸出指尖,轻轻剥开面前之人厚实的刘海,只见一道凸起如粗绳的刀疤自眉骨斜劈至颧骨,皮肉早已愈合,却仍狰狞可怖,不难想象当时的万分凶险。

“茵娘,你别哭。”

原来沉静无声间,茵娘不知自己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沈川声音沙哑,“我特意跟六嫂要的,女孩家用的玉容散每日敷着,想等着再过几日,疤痕消下去一些再来见你,就是怕吓到你。你以前,就喜欢长的俊俏的白面小生。现在不是更有借口嫌弃我了。”

沈川抬起手指,欲替眼前的姑娘,擦去满脸的泪痕,却在即将触及时,生生停住。常年握剑的指腹粗糙不堪,他怕划疼了她细腻的肌肤。只能任她自己,抬起手背胡乱划过,将泪水抹得满脸都是。

“莫说这些不着调的,都快是为人夫的人了,我有什么好气你的,有人能豁了性命救你,我只有感激的。庵堂五年,有家人打点,我也没吃得什么苦。你也不必觉得亏欠。莫说咱们俩这般,五年光景,像我这个年纪的,你回来见着我时,已为人妇都是平常不过。”




茵娘随着费皇后步出养心殿,随侍宫人鱼贯相随。

两人沿着御道缓步徐行,初时只叙些闲话家常。

“崔姑娘平日爱看些什么书?习的是何字体?”

“臣女才疏学浅,不过承袭家学,于经史子集略涉皮毛,多是死记硬背,未解其深意。”

“崔姑娘过谦了。早在北原时,便闻临河崔氏家学渊源,族中子弟不论男女,皆饱读诗书,才名远播。”

“娘娘谬赞。族中兄弟姊妹各有所长,唯臣女顽劣,只爱些……难登大雅之堂的消遣之物。”

“本宫与崔姑娘虽是初见,却知姑娘……久矣。”

茵娘心头一凛,暗自揣测皇后言下之意。正欲谨慎应对,只听费皇后接着道,声音里带着追忆的沉缓:

“当年,皇上将沈川带回北原。他身上那些伤,看着狰狞可怖,但好生将养数月,总有痊愈之日。唯有心头那伤……郁结难疏。他醒来得知沈氏满门尽屠,唯他一人独活,便如失了魂,终日不言不语,水米不进,心存死志。任凭你六哥如何痛斥怒骂,软语劝慰,都如石沉大海。后来,本宫打听到你的存在,便出了个主意。”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命人快马加鞭,悄悄潜回京城,将你冒险助他们出城之后所历之事——桩桩件件,事无巨细,悉数传信北原。每日里,本宫便守在他榻前,一字一句念给他听……未曾想,此法竟真奏了效。不过数日,他便挣扎着起身,重拾沈家枪,寻到他六哥,共商……返京复仇大计。”

此时,一行人信步已至御苑深处。但见亭台楼阁错落,水声潺潺萦耳,花香脉脉浮动。皇后的目光掠过前方,落于池塘中心的八角亭上。

醒知适时上前,轻声道:“娘娘可是乏了?不如移步亭中稍憩片刻。”

皇后颔首应允。醒知安排其余宫人原地候命,只留皇后、茵娘与自己三人,踏上了通往八角亭、蜿蜒于碧波之上的木质长廊。

行至亭中,皇后示意茵娘同坐于石桌旁。醒知为二人奉上香茗,便悄然退至亭外侍立。

皇后轻啜一口茶,复又开口:“半年前,异族举兵犯境。朝廷遣十万大军迎敌。未及一月,主帅昭德侯便中敌奸计,阵前被俘。十万大军首战便折损过半。此后异族铁骑一路南下,连破我朝数道城关。眼见前线战事一再失利,残军退守至崇门关内。军中无帅,兵力困顿,朝廷急待增援。”

崇门关,雄踞于险峻的崇门山口,扼守外族入主中原之咽喉,自古便有“得崇门者得中原”之说。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值此危局,诺大一个大康朝,竟寻不出一位堪当大任的统兵之将。

数位元老重臣联名上奏,力荐战功彪炳的元后之子——北原王赵廷玉,率精兵出征,以抗异族虎狼之师。

先帝无奈,只得应允。

赵廷玉奉旨出征,挥师崇门关。短短十日,竟势如破竹,将异族铁骑逐出关外数百里。

旋即,他刀斩朝廷来使,以“清君侧”之名,挥师直指京都。

“崔姑娘可曾察觉,今日之沈川,已非昔日之沈川了?”皇后话锋一转,目光如炬。

茵娘迎着她的视线,平静道:“沈川既非昔日之沈川,臣女亦非昔日之臣女。”

“凤家伏诛,皇上登基,乾坤初定。论功行赏,小川居功至伟,封王拜侯,本是理所应当。他却愿以一身从龙之功,换取陛下为你二人赐婚。皇上笑言,二者可兼得。小川待姑娘之心,从来毋庸置疑。只是……”皇后语意微顿。


这场刺杀,除了朱雀桥那一块,并没有在灯会上闹出多大的动静,所以灯会中心的人们毫无所觉,热闹依旧。仿佛刚刚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经历,只是灯影重重里的一场幻梦。

他将茵娘带至繁华之处,待她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问道:“崔姑娘可要继续看灯?”

“茵娘,你怎的在这里?”

不远处,陈娘一行人见到她,正在穿过拥挤的人流朝她跑来。

汤遇也听到声音,他看了一眼远处正跑来的茵娘的家人,似是无奈的轻笑一声,道:“今日,姑娘受汤某拖累,改日必亲到茶肆赔罪,今日汤某先告辞了。”旋即便消失在看灯的人群里。

陈娘跑至近前,看到茵娘魂不守舍的对着一处人流发呆,脸色狐疑的问道:“棠心说你先回府了,怎的你还在此处?”

茵娘回神,勉强笑道:“遇到个茶肆的老客,聊了几句,你莫在瞎想了。兄长和嫂嫂他们呢?”

提起这个,陈娘眼睛亮了起来,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哎呀,你没瞧见大兄方才有多厉害!灯谜连破十二关,将那盏最大的兔儿灯赢了下来,亲手送给了嫂嫂!嫂嫂抱着那灯,脸都红了……”

那日过后,茵娘日日去茶肆候着,却是一日一日,不见人来。转眼过了半月,就连祖父崔老爷子都问起儿媳崔大夫人来:“大丫头怎么这些个日子魂不守舍的?”

崔大夫人心疼地叹了口气:“父亲明鉴。这孩子怕是先前在庙里遭的那场劫难,当时强撑着无事,如今回过味来,惊着了也未可知。”

崔老爷子沉吟片刻,苍老的手指缓缓捻动腕间一串深褐色的佛珠,那珠子颗颗圆润饱满,浸润着岁月的油光。他解下珠串,递给儿媳:“把这个拿去,给大丫头戴上。”

崔大夫人一惊,连忙推拒:“父亲!这如何使得?这是护国寺方丈亲自开光加持,您贴身佩戴了十几年的护身之物……”

“无妨。”老爷子语气不容置喙,“拿去给她。不必多言。”

崔大夫人只得双手恭敬接过,入手只觉那紫檀木珠温润沉实,她福身深深一礼:“媳妇代茵娘谢过父亲慈恩。”

出了正院,孙嬷嬷轻扶着她手臂,低声道:“到底是咱们长房嫡出的,老爷子平日里瞧着对孙辈们都一般亲厚,可紧要关头,这压箱底的宝贝,还是紧着大公子和大姑娘。这也是夫人的福气,教出的儿女都这般出息。大公子自不必说,便是大姑娘,上回在庙里那般凶险,竟能临危不乱,从贼尼手里脱身搬来救兵,这份机变胆识,满京城的闺秀里也难寻到第二个。”

崔大夫人听了,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矜持的得色:“这孩子,自小就比旁人有主意些。姑娘家有些主见,遇事才不至于慌了分寸。我就不兴得像别人家那样拘着,恨不得把姑娘家拘成个金雕玉砌的木头。”她指尖捻过佛珠,“走,给这丫头送去,顺道去她院里瞧瞧。”

一行人来到茵娘所居的青遇院。院门虚掩,穿过影壁,只见几个小丫鬟正围在院中石桌旁翻花绳嬉闹,正屋的雕花木门紧闭着,却隐约透出茵娘与棠心的说话声,低低切切,听不分明。

小丫鬟们见主母突然驾临,吓得慌忙起身行礼,个个噤若寒蝉。崔大夫人摆摆手,示意她们勿要出声。她由孙嬷嬷搀着,放轻脚步走到正屋门外,透过门扉上精致的镂空雕花缝隙,悄然向内望去。


陈娘闻言,面色忽现一丝古怪狡黠:“莫说买香送我,便是你需要香料,又何须你破费?家里……竟无人同你说过么?”

她压低声音,“我出嫁时,祖父怕我在凤家受委屈,明面上那一百八十抬嫁妆风光无限,私下里,更赠了我许多田产铺舍。西街那家最大的香药铺,便是其中之一!这些都还瞒着简章呢。他也从不过问惦记这些。我哄他卖掉那些败家的玩意儿,让那些因钱财缠着他、心思不纯的三教九流之辈离他远些。”

说到此处,陈娘双手捏着团扇,眉目灵动,身姿轻盈地原地旋了一圈,裙裾翩跹。“你上午问我过得如何?姐姐,我如今的日子,真真是神仙也羡慕不来!上无长辈需小心侍奉,下无妯娌姑侄要费心周旋。这一家子,全是我说了算!手中钱财更是宽裕无忧。除了偶尔担心简章那软耳根在外面被坏人哄骗惹祸,这世间,谁能比我更快活逍遥?”

陈娘周身洋溢着的、发自肺腑的欢喜与满足,感染了茵娘。积压心底数年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霎时云开雾散,透进暖阳。

入夜,姐妹二人果真如少时闺中,抵足而眠,絮絮私语直至更深露重,方相拥睡去。

茵娘或因换了新床,抑或心事萦绕,始终在半梦半醒间徘徊。忽闻仆妇叩门声,外间守夜的侍女低声问询后,便轻手轻脚步入里间,在床榻边柔声唤醒陈娘。原来是妹婿凤简章竟夤夜归家。二人怕惊扰茵娘,轻声细语地出了房门。茵娘担心有何变故,略一思忖,也悄然起身跟了出去。

外间厅堂烛火摇曳,只听陈娘讶然道:“你这半夜三更的突然跑回来,就为了……送这匹布?”

凤简章的话音里满是得意:“今日听朱二夸口,说他家娘子得了匹新贡的杭州云锦,穿上身恍若云中仙子!他家娘子有的,我家娘子岂能没有?我便卖了那套玛瑙杯,托了好些关系,才央人从织造坊里匀出这一匹来!若非那人说如今宫内用度缩减,连裁衣制裳都减了定数,我定要弄他个十匹八匹回来,让你天天换着花样穿!”

“你这个呆子!”陈娘语气嗔怪,却难掩一丝甜意,“遣个小厮送来便是,何必自己辛苦跑这一趟?”

“多日不见,想娘子想得紧!我回来瞧你一眼,再赶回去也不打紧。”凤简章声音温软下来,“今日姨姐登门,招待得可还舒心?咱们如今家小院小,没什么好玩乐的。明日你便带她去珍馐阁好好款待一番,再到东西市街上逛逛,你与姨姐瞧上什么只管买。若银子不凑手,便将我书房里挂着的那几幅古画,随便挑一幅卖了便是!”

.茵娘立在暗处,听到此处,便悄然转身回房。

次日天色放亮,用过早膳,陈娘果然兴高采烈地提起外出:“茵娘,今日咱们去珍馐阁用午膳!那可是如今京城第一等的大酒楼,定要带你去尝尝鲜!”

珍馐阁不愧名满大康的京都第一酒楼。跨过高阔的朱漆大门槛,一股混杂着珍馐百味、醇厚酒香与上好檀木气息的暖风便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开朗,仿佛踏入了一个精心构筑的富贵人间。

拾级而上,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幽深长廊两侧,便是一间间隔绝开来的雅致包厢。

雅间之内,训练有素的侍女侍立一旁,衣着整洁素雅,低眉顺眼,随时准备添茶斟酒,应答传唤。餐具皆为细瓷或银器、象牙筷,光洁温润,触手生凉。


“北原王回了京城?”茵娘惊奇道。“怎的也没听闻朝廷有下召书?”这位身份上占了嫡长的皇子自从十年前被一道圣旨潜去了千里之外的边陲之地,便再也没有回过京城。只偶有抵挡蛮族的战功传来,除了听说因母之故不得圣心外,坊间关于他的任何事迹倒像是销声匿迹了般。

这些年后宫内,包括万分得圣宠的凤贵妃所出的二皇子之内的众皇子,都因病或意外,先后离世。如今这位远离京城十年的北原王倒成了唯一的皇子。

茵娘作为坊间因奇闻异事著书而成名的“无忧先生”,自是一直对这位心存好奇。

“我虽然没见着六哥,但我见着了六嫂。”沈川显然颇为得意。“我可是在北原听说了很多六哥为了六嫂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轶事。回头说给爹娘他们听,六哥那样的人能做的出那些事,保准把他们吓到。那六嫂也是个顶顶有趣的人,想来跟你定是十分投缘,日后,我带你去北原见见她。不过……”沈川重新又把茵娘上下打量了番,“如今虽是天下太平,但打家劫道的宵小之徒亦防不胜防,我这一路上都碰到好几波。我教你些防身的本领吧。”

他说着从侧板的暗格里掏出了一把金鞘匕首来,青玉的刀柄上,镶嵌的全是红绿宝石与润白的珍珠,他拔开包金花纹的刀鞘,刀身弯弧如新月,光线下的刃口可见蓝紫色淬火纹。

茵娘不知他又要搞什么名堂,倒是觉得这把匕首十分漂亮,新奇道:“你哪淘来的?这么好看!。”

他得意万分,“就知道你会喜欢,自然是留给你的。”他反转匕首,自己捏住刀柄,将刀柄递到茵娘手上。又掀开车帘,风声一下子灌了进来,他指着驾马的车夫,对茵娘说:“看好了”。说着便跨步而出,手指如电般朝车夫后备袭去。

国公府的马夫亦是一身的不俗本领,一边驾着车一边与突然袭上来的小公子交上了手,直到马儿惊嘶,少年才大笑着钻回车厢,发梢还沾着几片被劲风卷进的柳叶。



“劳烦姑姑稍待。”茵娘轻声道。

崔少夫人亲自陪茵娘回房,指挥丫鬟为其净面更衣。宫中贵人久候已是失礼,唯恐再生枝节惹得不快,一切只得从简。待收拾妥当,茵娘便随醒知登上了入宫的青帷马车。

行至半途,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竟堂而皇之当街将内庭马车截停。车帘一掀,沈川躬身入内,径直在茵娘身侧落座。醒知神色如常,镇定自若,只微微俯身:“见过王爷。”

“醒知姑姑不必多礼。”沈川目光掠过茵娘精心装扮的容颜,眼中惊艳难掩,口中却对醒知道,“今日借姑姑宝车一用,叨扰了。”

“王爷请便。”醒知垂眸,眼观鼻,鼻观心。

沈川这才看向茵娘,眸色深深,低笑道:“你这般模样……幸而是六嫂要见你。若换了六哥,我怕要不放心了。”言语间亲昵与占有之意,毫不掩饰。

茵娘听他当着外人面依旧口无遮拦,耳根微热,偏过头去,只作未闻。

马车一路畅行无阻,直入宫禁。沈川身为外男,不便入后宫,只得在乾清宫外几番嘱托,依依不舍地下了车,目光追随着马车消失在重重宫门深处。马车未停,直入内庭,最终稳稳停在洗梧宫玉阶之下。

“醒知姑姑,您可算回来了!”一个青衣宫女自宫门急急迎出,显已等候多时,“娘娘此刻不在宫中!”

“木香,出了何事?娘娘去了何处?”醒知问道。

“是养心殿大侍遣人来禀,说圣上连日忙于朝政,接连几日误了进膳,大侍忧心龙体,请娘娘过去劝劝。娘娘便亲自下厨备了几样清爽小菜,送去了养心殿。娘娘吩咐,姑姑回来,直接带人去养心殿觐见便是。”

醒知闻言,便携了茵娘,转道前往养心殿。

层层宫门次第洞开,又次第合拢。

养心殿外,白玉阶陛一级级向上延伸,殿门前的金丝楠木巨柱盘踞着威严龙纹,无声昭示着至高无上的皇家威仪。

随着醒知一声禀报:“奴婢见过陛下,见过娘娘。奴婢奉懿旨,已将崔大姑娘接来。”

茵娘始终低垂着头,目不斜视,依着旧时学过的宫规,朝着前方深深拜伏下去。

“快起来吧,“说话之人,正是如今后宫唯一的主子,中宫费皇后。‘’再拜下去,宁安王爷怕是要坐不住了。皇上,您说是吧?”

话音未落,沈川已行至跪伏在地的茵娘身边,将她轻轻扶起:“六嫂让你起,便起吧。”察觉她的拘谨,他低声安抚:“六哥六嫂皆非拘泥虚礼、动辄问罪之人。六嫂你初见,六哥……你总归是熟识的,还如从前一般便好。”

沈川的到来,让茵娘心定了几分,低眉福身谢恩。

皇后又道:“崔姑娘,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声音温和,透着善意。

茵娘听命,这才缓缓抬起了头。

“嗯,好模样。”皇后由衷赞道,眼波若有似无地扫过沈川,又掠过右侧身着明黄常服的帝王,落回茵娘身上时,调侃道:“……难怪能让人牵肠挂肚这些年。小川,快带崔姑娘过来坐下。今儿正好,能凑满一桌了。”

茵娘这才看清,眼前是一张八仙桌,摆着几样家常小菜并一壶酒。桌旁坐着的两人,加上方才也坐于桌前的沈川,正是这如今天下最有权势的几人。

正前方那位,便是多年未见、如今已御极天下的帝王——赵廷玉。

沈川听了皇后之言,也不客气,牵了茵娘的手引至桌边亲自安顿她坐下,自己也随即落座。


“谁是你家的?就是你这般口无遮拦,那些个多舌之人才那般胡说八道!”

“是谁胡说八道惹你生气了?倒把我迁怒上了。不揍个满地找牙实在太便宜他了。快告诉我,他们都说什么了?惹你那么大气。跟我唱了这几天的大戏。”

“他们说什么……。”

“说你是咱们国公府养的小媳妇。”沈川坏笑着将茵娘说不出口的话接了过来,眼中如星光璀璨。

数日之后,祖父携崔府满门家眷回乡祭祖,十多辆马车并仆妇护卫一百多人,浩浩荡荡出的城门十余里外,祖父遇朝中同僚前来送行,便去往凉亭中小叙一番,众人于护城河泮暂歇。

忽然自城门方向,三骑快马扬鞭疾速而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为首少年半伏坐在马背上,衣袍猎猎翻飞,发带在风中扯得笔直。他跨下的黑马鼻息粗重,鬃毛间渗着汗沫,四蹄如雷,卷起一路烟尘。

行的近前,少年猛地一扯缰绳,黑马长嘶一声,前蹄骤然扬起,几乎人立而起!他紧夹马腹,身子后仰,衣袍在疾停的劲风中翻卷。

马蹄重重砸回地面,溅起一片尘土。马儿喷着白沫,不安地踏着碎步,少年却已定住身形。

目光在人群中的马车间四处搜寻。茵娘原本与母亲嫂嫂三人安坐于车厢内,随着外面骤然而停的嘶鸣之声,胸腔里响起急促的心跳。

那追来的少年正是自那日后拒见多日的沈川。

沈川下马步至车前,恭恭敬敬深施一礼,“沈川失礼惊扰了崔大夫人,恳请贵府大姑娘下车一见。”

母亲和嫂嫂俱都瞧着茵娘,见茵娘不应,正自僵持,嫂嫂噗嗤一乐:“祖父瞧着与人说话还有一会,你就下去与他一见。不然依他的性子,怕是要跟着咱们一路回乡祭祖,到时候岂不真是坐实了……”

“嫂嫂!”茵娘急声打断。

茵娘无法,只得下车。沿着护城河畔与沈川行到一空旷无人之地。

“我娘说,你这般的世家长女,都是倾家族之力精心培养,或为进宫伴驾保家族荣宠,或进宗室候门做一府当家主母。所以你这些时日着急与我撇清干系,好不耽误你……”

茵娘不待他说完,就已气的抬脚踹去。“你再胡说八道!你从小在我崔府待的时间还少吗?崔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你不了解吗?让你这样信口开河的诬陷,我们崔家几时干过卖女求荣的事?”犹不解气,旋即又狠狠补上两脚。

沈川原地纹丝不动,任凭茵娘打骂出气。忽然瞥见茵娘骤然撇开的小脸上眉眼通红,泪珠滚动。顿时慌了神。“茵娘,我不是要来故意气你的,我就是想告诉你,以你的性子,不论是进去宫门,还是做一族宗妇,都是不会快活的。国公府里外人眼中门第煊赫,你常来,内里什么样你最是清楚。咱们一家人相处最是没有繁文缛节,也从来没有晨昏定省那一套,家里有兄长支应门庭,不用咱们迎来送往。将来你若喜欢小孩,咱们便生几个玩玩,你若不喜欢,院中就你我二人,你爱看风物游志胜过经史子集,咱们就堂堂正正的看,不必偷偷摸摸藏在《女论语》的书皮里,那听水茶肆你也可以继续经营,你若喜欢可以多开几间。便是让人知道了也不敢说什么。家里待的闷了,咱们就偷溜出去游山玩水,过一把话本子里江湖儿女的瘾,我们先去北原看望六哥,他见着咱们肯定十分惊喜。咱们跟他多顺些盘缠,就把你幼时启蒙看的《水经注》带着,按着里面所写的路线,踏遍书中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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