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
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
叶凡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地盘旋，撞击着他那脆弱不堪的神经。
五十公里？
凌晨四点？
跑步？
锻炼身体？
这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砸在他的灵魂之上！
他看着眼前的小姨。
看着她那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的衣物。
看着她脸上那不正常的，运动过后的潮红。
看着她那因为剧烈喘息而不断起伏的，惊心动魄的胸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混合着彻骨的冰寒，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
不对。
这里面，一定有哪里不对！
“小姨……”
叶凡的声音，干涩得像是沙漠里被风干了数年的枯骨。
他挣扎着，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苏晚晴。
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混杂着血丝的，死寂的灰。
“你……”
“跟我出来一下。”
苏晚晴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她那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小凡，你伤还没好，别乱动。”
她的声音，努力地维持着温柔。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妈妈睡着了。”
叶凡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用那双空洞的，仿佛已经死去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只有一种，让苏晚晴感到心慌意乱的……平静。
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平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房间里，只剩下母亲苏晚秋那平稳的，悠长的呼吸声。
以及，墙上挂钟，那“滴答，滴答”的，催命般的声响。
一秒。
两秒。
三秒。
苏晚晴终究，还是败下了阵来。
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她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所有试图隐藏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好。”
她站起身，声音低得像是蚊蚋。
叶凡也跟着下了床。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异常缓慢。
像一个，提线木偶。
他走到苏晚晴面前，没有看她，只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很用力。
那力道，大得让苏晚晴都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然后，他拉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让他感到窒息的病房。
走廊里，空无一人。
清晨的冷风，从尽头的窗户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消毒水和寒意混合的，冰冷的气息。
叶凡没有停。
他拉着苏晚晴，径直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
“砰。”
厚重的防火门，被他用后背，重重地撞开。
一股更加阴冷，更加潮湿的，带着铁锈和灰尘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里，是楼梯间。
一个被遗忘的，黑暗的角落。
“咔哒。”
防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地，自动关上了。
将他们与外面那个明亮的，却又虚假的世界，彻底隔绝。
这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钢铁的台阶。
还有，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小姨。”
叶凡，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这狭小封闭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沙哑。
他松开了苏晚晴的手腕。
转过身，面对着她。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那微弱的，死灰色的晨光。
他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赌上了一切的凝重。
“我觉得……”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像是刀子一样，刮着他的喉咙和肺部。
“妈妈，被秦枫控制了。”
这几个字，他说得极慢，极沉。
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苏晚晴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反驳。
但叶凡，根本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整夜的，所有的恐惧，怀疑，和痛苦，都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
“你没看到吗？！”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的怒火！
“在大堂的时候！妈妈的样子！那根本就不是她！”
“她看秦枫的眼神！她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那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那不是我妈！”
“绝对不是！”
叶凡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
他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嫩肉，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但这痛楚，却让他感到了一丝清醒。
“那个混蛋！”
“那个叫秦枫的杂碎！”
“他一定是用了什么阴险卑鄙的手段！”
“迷药？还是某种精神控制的功法？又或者是……”
叶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带着血色的光芒！
“是柳家！”
“一定是柳家给他的特殊道具！”
“是柳清欢那个贱人！”
“她得不到我，就想毁了我！所以她就派了秦枫这条狗，来对我最重要的人下手！”
“她想从精神上，彻底击垮我！”
“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叶凡像是一个溺水者，终于抓住了一根，他自以为是救命稻草的，合理的解释！
他越说，越激动。
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无懈可击！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名为“希望”的火焰！
只要找到了原因，就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只要证明了母亲是被控制的，那一切，就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闭环里。
他那因为重伤和精神打击而变得迟钝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地运转着。
他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要如何揭穿秦枫的阴谋，如何去寻找柳家下手的证据！
然而……
他没有注意到。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在他面前，他最亲近，最敬爱的小姨，苏晚晴的表情，正在发生着一种，怎样诡异的变化。
一开始，是震惊。
然后，是错愕。
紧接着，那份错愕，就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
而当叶凡提到“柳清欢那个贱人”的时候。
那份荒谬，彻底地，转变成了一种……
冰冷的，毫不掩饰的……
不耐烦。
与厌恶。
她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但那不再是担忧，而是一种，听到了极其刺耳，极其愚蠢的言论时，所产生的生理性反感。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冰冷的直线。
她看着叶凡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
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熊孩子。
她听着。
静静地听着。
听着叶凡那充满了愤怒与痛苦的，自以为是的控诉。
她眼中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褪去。
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湖面。
终于。
当叶凡说到“她想从精神上，彻底击垮我”的时候。
苏晚晴，再也听不下去了。
那股积压在胸口的，烦躁的情绪，像是火山一样，猛地爆发了出来！
“够了！”
一声清冷的，带着极度不悦的呵斥，在这狭小的楼梯间里，骤然炸响！
就像是一道惊雷，硬生生地，劈断了叶凡那激昂的，充满了希望的独白！
叶凡的话，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小姨。
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打断自己。
然后。
他看到了。
看到了苏晚晴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所带着的，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而疏离的表情。
以及，那双美眸之中，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反感。
“小凡。”
苏晚晴开口了。
她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温柔，没有了丝毫的暖意。
只剩下一种，像是淬了冰的，冷硬的质感。
她看着叶凡，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你的心中，怎么能这般狭隘？”
轰——！！！
这一句话。
就仿佛是，一颗携带了亿万吨当量的，精神原子弹。
在叶凡那本就已经是一片废墟的，脑海里。
轰然引爆！
世界。
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那呼啸的冷风，停了。
那远处传来的，城市的喧嚣，停了。
他自己的心跳，似乎也停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只是，呆呆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苏晚晴。
看着她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看着她那张开合着的，吐出那句足以摧毁他整个世界的话语的，红润的嘴唇。
什……什么？
她……
她刚才……
说了……什么？
狭隘？
她……
她说我……狭隘？
叶凡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一片空白。
像是被人用最粗暴的方式，直接拔掉了电源。
所有的思维，所有的逻辑，所有的情绪……
在这一刻，尽数崩解，碎裂。
化作了，漫天的，纷乱的，毫无意义的……数据流。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于呆滞的，茫然的目光，看着苏晚晴。
他甚至，开始怀疑。
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伤势太重，精神错乱，产生了幻听。
对。
一定是幻听。
一定是……
然而。
苏晚晴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柄最无情的，最锋利的，沾染了剧毒的匕首。
狠狠地，捅进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然后，用尽全力地，旋转，搅动！
“为什么？”
苏晚晴的眼中，带着浓浓的，化不开的失望。
“为什么你总要把人想得那么坏？”
“秦先生救了你妈妈，在你眼里，就成了阴险卑鄙？”
“柳小姐喜欢你，那是她的自由，在你嘴里，就成了贱人？”
“小凡，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自大，偏执，充满了对他人的恶意揣测！”
“难道，在你的世界里，所有对你好的人，都是理所当然？”
“所有不顺你心意的事情，背后就一定有天大的阴谋？”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或许问题，根本就出在你自己的身上？！”
“……”
“……”
“……”
叶凡，已经听不清她后面，在说些什么了。
他的耳中，只剩下了一片，尖锐的，疯狂的，轰鸣！
他的眼前，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都在扭曲，都在变形，都在……崩塌！
那个温柔善良，永远无条件支持自己的小姨。
那个在他被柳清欢刁难时，会第一个站出来保护他的小姨。
那个在他失去一切，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最后一道防线的小姨。
此刻。
正站在他的面前。
用着，他从未听过的，最冰冷，最失望的语气。
说着，他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最伤人，最诛心的话。
她，在为秦枫辩解。
她，在为柳清欢说话。
她，在……指责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叶凡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看着眼前的苏晚晴。
看着她那张因为“义正言辞”而显得有些潮红的脸。
他忽然觉得。
这个世界，好陌生。
好可怕。
疯了。
不是这个世界疯了。
也不是他疯了。
是……
是他身边，所有的人。
都疯了。
母亲，被那个男人夺走了。
现在，连他最后的小姨，也……
也……
叶凡的眼前，一片模糊。
他什么也看不清了。
只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的深渊。
四周，空无一物。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希望。
只有，无尽的，下坠。
下坠……
下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