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谢翎陆羡蝉的其他类型小说《死遁后捡到了失忆继兄谢翎陆羡蝉》,由网络作家“去冰乌龙”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阵阵惨叫与银铃声飞溅,家丁们相视一眼,眼中都是不怀好意的笑。“三少这次玩的可真高兴啊。”“就是,以前都没见着他对谁这么上过心,说不定里面这位很快能成为三夫人呢!”“怎么可能呢?再漂亮也只是个寡妇,李家肯定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这个玩玩算了。”正聊着,已经被整层包下的二楼楼梯口处,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口。家丁回首。楼梯转角,青年清瘦笔挺,灯光勾勒着他的轮廓,神情冷淡如冰。“你是谁?胆敢坏我们公子的兴致?”一个家丁反应过来。谢翎微微欠身,露出背着的古琴:“奉我家陆掌柜命令,前来送琴。”“送琴做什么?”谢翎:“助兴。”家丁仍是狐疑:“用不着,快走吧!”四个人齐齐守在门口,纹丝不动。谢翎垂眸:“好歹让我问问。”不等他们说话,...
《死遁后捡到了失忆继兄谢翎陆羡蝉》精彩片段
阵阵惨叫与银铃声飞溅,家丁们相视一眼,眼中都是不怀好意的笑。
“三少这次玩的可真高兴啊。”
“就是,以前都没见着他对谁这么上过心,说不定里面这位很快能成为三夫人呢!”
“怎么可能呢?再漂亮也只是个寡妇,李家肯定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这个玩玩算了。”
正聊着,已经被整层包下的二楼楼梯口处,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口。
家丁回首。
楼梯转角,青年清瘦笔挺,灯光勾勒着他的轮廓,神情冷淡如冰。
“你是谁?胆敢坏我们公子的兴致?”一个家丁反应过来。
谢翎微微欠身,露出背着的古琴:“奉我家陆掌柜命令,前来送琴。”
“送琴做什么?”
谢翎:“助兴。”
家丁仍是狐疑:“用不着,快走吧!”
四个人齐齐守在门口,纹丝不动。谢翎垂眸:“好歹让我问问。”
不等他们说话,他解下瑶琴,指尖轻轻拨了拨“少宫”、“少商”两根弦,嗓音徐徐入内:“路上这琴磕了一下,陆掌柜以为,这两根弦哪个音是准的?”
陆羡蝉不耐烦地隔着门回答:“当然是少商。”
这对话让家丁们放下心,原来是伙计怕弄坏了琴,遂劝道:“今天你们的损失,尽数算在我们少爷账上就行。”
谢翎颔首,平淡道:“当然要算在你少爷头上。”
话音一落,手里梧桐木的瑶琴脱出,正砸在家丁的脸上,鲜血肆流。
这一下可是犯了众怒,家丁终于察觉到他是找茬的,勃然大怒,一拥而上。
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谢翎的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指节一叩,自琴槽里抽出一把长剑,猛然抖开。
记忆不在,过往招式却似刻入脑海。
剑光如云追月,家丁们争得几个回合,便惊恐地避开锋芒。那如玉青年身姿翩然,趁机踢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不是恶霸欺女,而是女欺恶霸。
只见凌乱中,李三公子满脸脚印,浑身鞭痕,甚至如同一条要屠宰的猪般,被捆得严严实实的。
始作俑者还在往他嘴里塞着抹布。
谢翎有点沉默。
“少商少宫”两弦,又称之为文弦、武弦,里面情形不明时,他意在问陆羡蝉是武取还是智斗。而她的回答听起来似是无法忍受,急需摆脱这一切。
没想到受苦的另有其人。
一见门打开,陆羡蝉连忙起身。
谁知李三还不肯放弃,蹦跳着要来拦路:“唔唔唔!”
不准走!
陆羡蝉抬膝一顶,卯足了力气。旋即李三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打死他也想不到,陆娘子不仅会借着玩情 趣的机会,往死里抽他,还会使这么下三滥的招数。
一刻也不停留,陆羡蝉踩过他的手指头,几步到门口,用压得极低的声音道:“快走!”
不等谢翎多问一句,楼下传来熙熙攘攘的动静。
陆羡蝉顿时一惊:“不能走楼梯,被人发现可就完了!”抽是抽爽了,但这少不了要赔上一大笔钱。
身边人脚步缓下来。
她不见平日的淡定,鼻尖都沁出一层薄汗,慌地像只受惊的兔子——
果真是很在意名节。
谢翎定定看她一眼:“我背你。”
堂堂世子爷竟然主动提出来要背她?陆羡蝉睁大眼睛。
谢翎已转过身撩摆蹲下,陆羡蝉见他挺拔的身形在她面前俯下,可见他鬓发在满是尘埃的光线里拂动:“快点,要么上来,要么让他们看到这一幕,损了声名。”
陆羡蝉有点懵,但还是撩裙趴上去,犹豫一下,揽住他的脖子。
走廊上阳光倾泻,她的视线忽然晃了晃,感到一阵无名的燥热。
“我们往相反的方向走。”谢翎顿了顿:“那里有窗可以跳下去。”
陆羡蝉很低很低地应了一声。
她大概是倦了。
过得一会她轻轻道:“先旁边房间休息一会。”
这几个字她说的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就像刻意压制自己颤抖的声线一样。
谢翎有些奇怪,仍是道:“先回抱月......”
话音未了,一个灼热的,柔 软物什轻轻贴上了他背后露出的颈项肌肤。
他身体立刻僵住。
身后脚步声急促,来不及多想,他身形一晃,躲进一个房间里。
在这个过程里,背后的人却仿佛嫌一个吻还不够,不知羞耻地又低头在他耳边轻轻舔了一口,就像狭弄青 楼里的小倌一样。
“陆羡蝉!”
谢翎脑中嗡地一声,一瞬间空白一片,下意识将她丢到榻上。
背脊一痛,陆羡蝉才回过神——
解药有问题。
她喘着气,面对谢翎探究逼近的目光只能拼命逃避:“别过来。”
平日里不假辞色、宛若瓷人的陆掌柜,此时忽然性情大变。谢翎抬起指节,拨开她额前垂落的青丝。
只见她浑身都在轻轻颤抖着,脸颊上异样潮 红,连眼尾也泛着诱人的嫣 红。
谢翎愣怔一瞬,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竟敢对你下药?”语气冰冷。
陆羡蝉浑然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觉陌生的渴望如决堤之水,不受控制地抬起手。
指尖穿透微弱的光线,攥住眼前的衣角。
让他走还不走,那就别怪她了。
谢翎正要搭她的脉搏,忽地被一把拽倒在榻上。
她吐息灼热,眸子湿漉,嗓音彻底嘶哑下去:“你之前说别的事也能帮我,可还作数?”
母女二人正是说到兴头上,忽觉背后目光冰冷,仿佛要透过她们的皮囊,刺入肮脏的心脏。
一转头,却见着一墙之隔,正站着个长身玉立的翩翩公子。
“你叫宁香?”公子眸光平静,却似多情。
沈宁香立刻脸飞红霞,声若蚊蝇:“嗯呐。”
谢翎淡道:“我以为,九香更合适你。”
“啊?”
不解时,谢翎已回到厅堂。
阿银再次被唤醒。
“陆掌柜身在何处?”
“唔,问别的可以,掌柜的私事我无可奉告。”阿银打个哈欠:“蚁土挖好了吗?按照三七比例和米汤混合,当家的回来就要......”
“她回不来了。”
谢翎蓦地抬眼,眼神中敛藏着锋芒的冷意:“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
阿银本觑着他虽冷了些,但到底面上周全。冷不丁被这一瞧,心中一咯噔,平生几分畏怯。
“杏,杏花楼。”
*
难怪胭脂铺前络绎不绝,原来吴二娘的嘴,真能将黑的描成白的。
当陆羡蝉意识到这点时,对面的书生已经是第三次来劝酒。
告示上写的明明白白。
第一,相貌端正。
对面这位,虽也算得上是白净,皮肉里总透着一股精明猥琐,叫人瞧了就心生不喜。
第二,行止端庄。
从坐下到现在,他时而抓耳挠腮,时而看向楼下,光天白日的,更是频频劝酒。
第三,略通诗书。
他自言是举子,满口之乎者也,谈到读过哪些书,连《琴苑要录》都不曾听过。
拂拂衣裙上不存在的灰尘,织了银线的纹路波光粼粼,陆羡蝉才勉强挤出个得体的笑,“孙公子,我家猫生崽了,我得回去看看。”
美人柔柔曼曼地一笑,澄净地将你望着,再荒唐的理由也得给几分薄面。
书生睁大眼睛:“猫之一词,甚是唐突。古有聘狸奴,礼节繁复堪比结两姓之好,故而小可最喜近狸奴而感古韵。若娘子不弃,可否饮下这杯红尘酿做的美酒,再与小可一同......”
忍无可忍,陆羡蝉一口饮尽,重重将酒杯放在桌子上,面无表情道:“喝完了,走了。”
只许是她多年不曾饮酒,又许是这个书生让她如坐针毡,竟有些头晕眼花。
她快步往前,想出门透透气。
不想那书生也追过来:“陆娘子可是身体不适?杏花楼上有客房,小可扶娘子上去休息片刻。”
日光一晃,陆羡蝉不止头昏,连反应也迟钝起来。意识到不妥,身体却不听使唤,由着那书生半搀半拽地带上楼。
房门半开,外面站了四个家丁,里面坐了个大腹便便,衣衫华丽的男人。
陆羡蝉迷迷糊糊道:“有人......”
那书生撒开她,上前与男人攀谈起来。
“李兄,人可是给你带来了。不过难怪你念念不忘,果然真是个般般入画的美人。”
“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几把雪花银下去,书生消失在走廊里。
一只肥腻腻的手伸向陆羡蝉,人也随之凑近。
“陆娘子,我们总算见面了。”
空气都变得油腻起来,陆羡蝉视线被那张圆润到无以复加的脸占满,思绪陡然清晰了一瞬:“李三?”
乐阳城虽远离长安,偏安一隅,但到底临着江淮,养出不少富商。
眼前胖子的一身穿着,足以抵得上普通人家半年花销,光是脖子上的大金链子就晃得陆羡蝉闭了下眼。
心中已有了论断。
李三上次被她当堂驳斥了一顿,在许多人面前丢了份,此刻定是来找自己算账的。
门“咔哒”一声合上。
李三扬起蒲扇大的手,陆羡蝉面如土色:“我警告你,按照晋律,动用私刑要入狱一年。”
想象中的耳光没有到来,手掌却细微发痛。陆羡蝉睁眼,见李三攥着她莹白的手,一下下扇着自己。
浮肿脸上浮起迷醉的笑容:“陆娘子,自从上次在公堂上你扇了我一巴掌,那巴掌跟猫爪子似的,扇的我心里直痒痒。”
“我费这么多力气,就是为了再来一次。”
“......”
陆羡蝉面无表情:“......贱不贱啊你?”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因着迷 药,自己的嗓音也绵软无力,宛若猫吟。
这下更戳中李三的心扉,他面色绯红,几乎呻 吟出声:“我就是贱!乖娘子,你再骂骂我,把我当狗使唤也行。”
陆羡蝉立刻住口。
不痛不痒地打了一会,李三觉着不过瘾,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条坠着银铃的鞭子。
陆羡蝉身躯一震,想骂他变态又怕把他骂爽了,强忍着情绪不出声,更觉着脑袋沉重。
几欲昏迷的时候,她终于咬着牙:“乖,我没力气拿,你先把解药给我。”
被她柔声这么一唤,李三本就色 欲熏心,急不可耐地就要拿解药。
掏了一半,理智又回来点:“万一你恢复了,不认我了怎么办?”
“我可是你的主人,怎么会抛弃你?”陆羡蝉费力地抬起手,摸摸他的头发,哄道:“外面不都是你的人吗?我一介女流还能飞出去不成......你是不是又不听主人话了?”
柔夷冰凉,一触即离,隐隐带着幽香。
李三尝到甜头,又觉得她的话十分有理,顿时头昏脑涨地,双手奉上解药。
苦涩的药味化开,陆羡蝉渐渐恢复力气,看着地上羞涩的李三扭成麻花。
“陆娘子,陆娘子,我是头一回,你可要轻点。”
“放心,我向来很有分寸。”
活动一下手腕,她微笑着拿起鞭子。
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况且如今正有一个眼生的......
陆羡蝉心中拿了主意,伸出腕子:“你把把我的脉。”
苏令仪不解,倒也照做,却眉头紧锁:“你昨夜没吃药。”
陆羡蝉点点头:“但这蛊却比吃药还安静。你曾说过这蛊遇到有缘人,就会有解救之法,可是真的?”
“自然。”苏令仪睁大眼睛:“难道?”
陆羡蝉点点头:“我靠近他,就觉得舒服了不少。
“不错,与有缘人抚摸,拥抱,又或者......”
苏令仪神色有些别扭,清咳两声:“这样的确能缓解症状。至于更具体的解法,我要回去翻翻医书。你等着,务必让我来帮你,这种蛊毒我从未见过!”
“等你消息。”
“息”字还没落音,医痴苏令仪已经急不可耐地起身了。
谢翎必与当年的相思蛊脱不了干系,但他如今记忆全无,为今之计,还是先稳住他。
苏令仪一走,陆羡蝉稍作准备后,去探望谢翎。
行至门外,听见窸窸窣窣的几下声响,紧接着是什么哗啦啦木头倒地的闷响。
她心中一惊,莫非谢翎不愿为她奴仆,故而翻窗跑了?
来不及多想,她推门而入。
屋中水汽氤氲,狼藉一片。显然只是沐浴时,他因虚弱站立不稳,不小心推倒了屏风。
而谢翎半阖长眸,正坐窗下小榻上药。
衣襟散开,露出肩背至腰际流畅结实的线条,沟壑分明。
再往下......
不敢继续看,陆羡蝉倏地转过头:“你把衣服穿好。”
场面一时寂静,谢翎闻声抬眸看向闯入的不速之客:“稍等。”
他声音里缭绕着沐浴后的雾气,湿 润又低哑。
陆羡蝉快速一瞥,血丝正透过谢翎的里衣渗透出来,而他手中正握着一个阿银给的金疮药。
她斫琴时常被木材琴弦割破掌心,为了不耽误活计,这药效果甚好,但也有个缺点。
施药时,痛苦倍于其他。
余光里,谢翎的手又快又稳,眉骨拧成一团。窗格里泼进来的午后阳光,洒在额上点点冷汗上——
却一声不吭。
不知道还在傲什么,陆羡蝉有点没好气:“你这外伤这么多,根本不能沾水,还洗什么澡?”
谢翎不说话。
半晌,问道:“寻我何事?”
一回头,他已经穿好衣衫。琴肆无男子,故而阿银给他拿的是一件紧绷些的素袍,更衬得他腰间劲瘦。
陆羡蝉上前,将几个瓶瓶罐罐递给他:“这是外敷的,这是内用,都是我刚刚从大夫那里拿来的,对你的伤有好处。不过呢,这些都是很贵的......”
“陆掌柜,有话不妨直说。”
他睫毛微颤,露出几分易碎的美感。
陆羡蝉磨磨后槽牙:“你必须要留下做陆柒。。”
“哦?”谢翎不置可否。
他眸沉如寒潭,眉眼再次锋利,又骄矜。
那个不可一世的侯府世子,又从骨子里渗出来桀骜。
陆羡蝉深吸一口气,这才不紧不慢地:“我有三个理由,你不妨听听。”
“一者,我在山间救你的药,和今日的医药费都不便宜,你又赔不了我银钱,所以必须留下听我差遣调度。”
“再者,你被追杀,匪徒在城外进不来,留在此处十分安全。”
“最后,无论你是不是陆柒,如今没有户籍,连城也出不去。有现成的身份用,也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娓娓道来,从留下的必要,说到留下的便利,桩桩件件,皆是在理。
谢翎神色淡下来。
隔着窗,摇曳的竹影映在他面颊上,一如他的心绪。
他想不起自己的来历,过往,甚至于名字。
大雾四起,不知往何寻归处,他恐惧这种空虚。
昨夜遇见面前这女郎,看着她明净又带着狡黠的眼眸,好似他与这个陌生的世界缔结起了一种微妙联系。
而桥梁,就是陆羡蝉。
寂静良久,他方缓缓吐出一口郁气:“好,我可以暂时替你做事。”
看见谢翎眉眼沉下去,面上掠过不甘,陆羡蝉发现自己竟然有种快 感。
谁能拒绝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世子爷,无可奈何地给你做仆呢?
她发自内心地粲然一笑:“好了,那就按个手印吧。”
见她从袖筒中抽出一张纸,直觉告诉谢翎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不接:“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陆羡蝉展开的宣纸上,为首的就是“卖身契”三个大字。
短短一个时辰,她不仅吃了饭,换了衣裳,准备好说辞,甚至还抽空弄了一份卖身契。
平心而论,不知道这位女郎读过几年书,这字写得......可真够潦草难看的。
一目十行地扫过,谢翎愈加沉默了。
这份卖身契与奴契略有不同,里面不仅详细地写了他的身高相貌,他要守的规矩,甚至贴心地以朱笔标注了一行小字:
若他日记忆恢复,不得以任何形式报复,否则妻离子散,孤寡一生。
简直是一份无责申明加无偿打工的黑心合同。
陆羡蝉笑吟吟地,十分妥帖地递来了印泥。
......这桥梁甚是歹毒。
说完,陆羡蝉就紧紧闭上了嘴巴。她觉得自己快冷死了,谢翎对她而言就像温暖的太阳,让她忍不住要贴近。
可这两个字着实难以启齿,尤其是面对谢翎。
大抵是太过匪夷所思,又或者一下子她转变得太快,谢翎没有任何回应。
陆羡蝉反而松了口气。
因为刚刚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和谢翎之间若有什么关系,就是陆羡蝉绝不想在他面前示弱的关系。
她长睫颤抖如蝴蝶翅膀,平静许久,才有气无力地说:“当我没说,休息吧——”
一声惊呼。
身体一轻,被打横抱起。
谢翎本就半蹲着,左手扶着她的额头,想了想,却将右手扶着她肩膀,左手往她膝弯下一捞,便轻巧地将她抱起。
陆羡蝉的脸颊轻轻贴在他胸膛,两颗心脏隔着衣料,以一种诡异的相同频率笃笃跳着。
她错愕抬头。
月光下,青年发丝如墨,面若冠玉,一双眼睫淡漠地敛着。而他满是血的衣衫上,唯有右边衣襟上血迹较少,气息干净些。
忽然的失重让她下意识搂住谢翎的脖颈,可下一刻又想到他是谢翎,又尴尬到想捂脸。
谢翎似乎也不适应与人这样亲近,微微皱眉,但很快压抑住。
她急忙解释:“你别误会,我只是想你那样抱着我——”
“嗯,在抱。”
“......我是说,在山洞里,坐着抱。”
踏入雾中,草木沾露低垂,谢翎抱着她走在寂静山野间。
“你身体这样紧绷着,我会很吃力。”谢翎收紧手腕,将她往上一掂:“天快亮了,现在回城你不会被人看到。”
“看到又如何?”她努力呼吸着,试图平复自己的心境。
顿了顿,他继续:“你说的,名节是大事。”
他的胸膛随着有些虚弱的吐字微微震动,陆羡蝉瞠目结舌,一时找不到话去反驳刚刚的自己。
他虽讨厌,偏偏怀抱太过温暖,她埋头靠过去,任由自己如云乌发散落他怀里,似在汲取他身上药力一样。
“别想这样就一笔勾销,我给你吃的药可是很贵的。”她不自在地嘟哝着:“你得跟我回城做工还钱。”
懒懒瞥她一眼,林间月光穿透枯枝,光影映在谢翎衣袂上。
一路前行,一字未表。
*
天边刚翻起鱼肚白,城门初开,守卫还没清醒时,一只驴就踏进来了。
踏着昨夜祭神留下的迎春花,行过主街,绕过斜巷,停在一间绿竹掩映的阁楼前。
阴刻的匾额墨气淋漓,上书“抱月阁”。
一见花驴子,早早起来蹲守的阿银忙迎过去:“当家的,你昨晚一夜未归去哪了?可担心死我了!你下次出城可不能再抛下我了!咦——你身后是谁?”
这个人实在太好看了。阿银想,即使是跟当家的一起坐在驴背上,也觉着清凡脱俗。
“奇怪!昨天明明是你说要去看傩戏,怎么倒赖上我了?”陆羡蝉揉揉眉心:“你去收拾一间卧室给......给这位公子。”
昨夜抱到山下,她状况缓过来许多,反而是谢翎抵不过失血过多,险些跪了。好在她的花驴还系在那里,一路驮他们回城。
谢翎神色恹恹,朝她摊开手:“你的东西。”
是那用来抵住他命门的银簪,陆羡蝉细细分辨之际,他抬手一扔,银簪不偏不倚地落入她发间。
这需要何等精确的力道控制,阿银呆住了。
然而他仿佛不过最顺手之极的一件事,懒得多说一句话,眨眼间已进内堂。
阿银忙跟上去:“我,我给你带路,这边走。哎,公子你身上是野兽血吗?衣裳都脏了,可要先洗漱?”
“可。”
陆羡蝉拔下发簪,霎时浑身发抖,脸色通红——
他知不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与土啊!知不知道她头发洗一次要浪费多少时间啊!
压住怒火,她直往后厨去:“麻婶,你有没有做早饭?我快饿死了。”
“有!还是你喜欢的红 豆糕,我筛了两遍,一点皮都没有!”厨房烟熏火燎里的女人大声回复:“还有小米粥,配的是新腌的莴笋丝,佐粥吃最好。”
“果然还是麻婶疼我。”
小米粥熬得金黄软糯,拌了糖醋辣椒的脆嫩莴笋丝清爽开胃。陆羡蝉在灶台前的小案上就吃起来,连喝两碗,才以两块红 豆糕收尾。
她对着旁边满脸麻子的中年女人说:“你去请一下素怀堂的苏大夫,再顺路买一只乌鸡,熬烂一点。”
“不必请了。”
话音刚落,门口出传来声音。
一位男子笔直地立在门帘处,木簪挽发,青衣翩翩。浑身上下一丝不苟,连表情也一丝不苟。
陆羡蝉咽下最后一口点心,挥挥手让麻婶先出去:“苏大夫今日怎么突然大驾光临?”
“我去宋府诊脉,顺路告诉你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
“先听好的。”
她毫不犹豫。倒霉一晚上,心里需要一点抚慰。
苏大夫苏令仪道:“三娘生了,是龙凤胎。”
“......虽然三娘是我看着长大的,但很难想象这算是好消息。”陆羡蝉皮笑肉不笑地抬头:“因为我对你家猫生了几只崽,着实不是很感兴趣。”
“比起下面这个消息,你就会觉得这个消息很好。前些日子黑市奴隶贩卖成风,官府要重新清点贱籍人数,你买的那个乐倌也登记在册。”
苏令仪依旧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如果你再找不到那个逃奴,官府会默认你私杀奴隶,流放或是罚款二百两。”
陆羡蝉一拍桌子,怒目圆睁:“腿长他身上,他跑了我有什么办法?要罚把他抓起来罚啊!凭什么罚我!”
苏令仪略作思考,给处方案:“不要激动,本来也没几个人知道他长什么样,找个眼生的冒充,大抵也能蒙混过关。”
“你叫陆柒,江淮人士。三个月前,江淮水患频频,难民四处逃亡,你流落到乐阳城卖身。”
无论他能不能恢复记忆,已是毫无退路,索性一搏。
陆羡蝉缓缓道:“而我一时心善买下了你,谁知你好逸恶劳,偷奸耍滑,贪图安逸......趁我不查逃出城,不小心摔下山被我逮个正着。”
“不对。”谢翎果断否决,并迅速找到她话语里的漏洞,淡道:“你刚刚还说不认识我。”
“那是托辞。”
陆羡蝉无奈道:“你到底是年轻力壮的男人,口中又无遮拦。若是起了歹念,我失去一个奴仆是小事,失了名节才是大事。”
谢翎:“......”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女子提着灯,柔.软的发丝海藻般垂落腰间,肤色瓷白,眸子里映出零星的火光,半明半寐,道不尽的轻灵婉转。
他心神微震——
胸腔里似乎有什么细微的波动,与她身体里的东西相互呼应,骨子里透出莫名的熟悉。
谁知这美人嘴皮子轻巧一碰,就污蔑他是登徒浪子。
“空口无凭,有何凭证?”他扬了扬眉。
“我有契书为证。”
她施施然从袖中拿出一叠红皮文书,手腕一抖。
墨字跃然纸上,谢翎只隐约瞧见两个字:
奴契。
他眉尖微蹙,上前一步。
这的确是官方盖章的贱籍文书,甚至也的确是她的一个逃奴所有,但跟谢翎却是半分关系也没有。
陆羡蝉当然不能让他看清,侧身一避:“你还真想以奴欺主不成?按大晋条律,这可是要鞭笞三十的!”
她一叠子的厉声威胁,也阻挡不了谢翎揽住她的肩膀,用力一扯。
猝不及防,陆羡蝉一头撞在他怀里。
挨得太近,鼻息间皆是他身上的血腥气,夹杂着一缕清淡的松雪冷香。
是有些熟悉的气息。
陆羡蝉一瞬恍惚,零碎的记忆掠过心头。
雨打芭蕉,红烛昏帐,中了相思蛊的少年郎,不愿意回想的那杯酒......
再想起那时候的事,她仍然气得咬牙切齿。
但回过神时,已被谢翎拖拽入一处隐蔽山洞。
男子气息欺身而来,陆羡蝉几乎可见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她想也不想,一记耳光扇过去。
抬起的手被青年警觉地握住,分明的骨节硌得她肌肤生疼。
谢翎长眸挑起。
这自称陆羡蝉的姑娘,一双眸亮得惊人,定定落在他身上,带上恼怒的意味:“谁准你碰我——”
“嘘!”
他眼尖地瞧见她耳根泛起的绯色,眸中不禁滑过一丝无奈。只好竖起食指,抵在她殷红唇瓣上。
山洞外随即传来脚步声。
“老大,那娘们不见了。”
“往旁边找找,不能放过,以绝后患。”
锋锐的刀尖滑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谢翎一动不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忽地一阵刺痛从指尖传来。
原是陆羡蝉见他不松手,一低头愤愤地用牙咬住他手指。
明知山匪在外,他彼时无法出声,她甚至挑衅地弯起唇角。
一吃痛,手腕本能地甩了下。
这一打断,陆羡蝉倒是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他们这默然对峙的时候,山匪已经越走越远。
陆羡蝉盯着他修长手指上,自己的牙印,忽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因为谢翎并没有任何失态,反而注视她,目光沉静:“刚刚只是在躲避匪徒,一时情急。况且你咬我,不觉得难受吗?”
那是晋朝贵女公子们,一贯展现的风度。
就像被猫猫狗狗挠了,你也只会叹口气,摸摸它们的脑袋,安抚它们的情绪。
从前这样也就罢了,如今他落魄至此,摆出这样的姿态就着实让人牙痒痒。
陆羡蝉眼皮子也不抬,尽量平和语气:“你太瘦了,又没洗手,的确不好下口。但你疼吗?”
“有一点。”
“你疼,那我的目的不就达到了?”
不待他回答,她又循循善诱:“你不听话,又以下犯上。本该被我拉去发卖,但你刚刚的确对我没有恶意,所以那是对你的小惩大诫。”
“我警告你,以后不能再随意出逃。”
谢翎本想她会大发雷霆,谁知她一张嘴就能自然地淌出这么多自圆其说的胡话。
而刚刚指尖触到她的唇瓣,竟是他从这女子身上唯一感受到的真实柔.软。
他轻轻捻过微微濡.湿的食指。
谢世子还如以前一般,不屑回答就充耳不闻。陆羡蝉也不恼,翘起嘴角:“你神志不清,自然不愿为人奴仆,但不妨摸摸你的右边锁骨下两寸——”
“那里有一弯月牙胎记,是我买你时验明正身时看到的。”
谢翎下意识抬起手臂。
他的衣裳边缘勾破不少,但看衣领处依旧齐整妥帖,显然没有被人解开过。
“你可以自己检查看看。”
陆羡蝉悠悠说完,极有分寸地调转脚尖,面朝石壁。
身后响起一阵衣料摩擦声。许是因为受伤,谢翎动作迟缓。
静默一会,微微凝涩的嗓音响起,他仿佛依旧不可置信:“那里的确有印记。但知道这个隐秘的,也不一定就是主仆,也可能是......”
谢翎抬起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有丝冷静到极致的执拗。
什么莫名其妙的执着啊?她哪里给了他这种错觉?
“做奴很难让人接受,可我绝不会是你的夫人。”陆羡蝉用指尖轻轻梳过发尾,笑了:“因为满乐阳的人都知道,我陆羡蝉是个寡妇。”
但话音刚落,谢翎就咳嗽了一声,毫无征兆地,重重跌倒在地。
陆羡蝉看着他背靠石壁失去知觉的样子,不禁呆住:“......难道你晕寡妇?”
“不急。”谢翎偏过头:“有些话还是说在前面比较好。”
“唔,没见过仆人给主子定规矩的,我要听听你的想法。”
陆羡蝉自诩是个宽容大度的主子,顺手拖了个椅子到他面前。浮光锦的裙摆一撩,好整以暇地坐下。
身体微微前倾,是惯常要谈生意的姿态。
这极具侵略性的行为,让谢翎并未退却,反而抬起眼睫,锋芒难掩。
他嗓音却十分平静:“第一,昨夜我恢复极快,说明你给的伤药极其珍贵,而你这琴肆规模并不算大,即使我为你当牛做马,也难以还清,得不偿失。”
“第二,你没学过武,匪徒对你而言,十分危险,留下我风险莫测。”
“第三,我并不承认自己是陆柒,倘若官府细查,过去我一无所知,又徒增麻烦。”
“种种所述,我留下无异于厝火积薪。所以——”
说到停顿处,他目光划过她的面颊,见她歪了歪头,如瀑长发顺着细瘦的肩头滑落。
碎金似的光线撞入她徐徐抬起的眼眸,似有千万潋滟波光:“嗯,你继续说。”
被这双似曾相识的瞳眸注视着,谢翎锋锐的言辞一滞:“......所以我对陆掌柜另有用处,你来我往,即是交易。在外,我会自称抱月阁的活计,在内,此契约却无法签订。”
陆羡蝉笑了。
有趣。
有的人即使落入泥潭,也能迅速找到立足之地。
“猜的倒是准,我就许你暂时不签这卖身契。”
也没指望他今日就束手就擒,来日方长。
陆羡蝉捋了捋自己垂落的发,别到耳后:“不过该干的活你要干,其他事嘛,你也得配合我。”
“其他事,是指抱你?”他神色认真。
骤然提到这个,陆羡蝉轻哼一句起身:“......不识好歹。”
方踏出门,院子里一树玉兰争艳,清香之气溢满小院。
侯在廊下的阿银走来:“当家的,隔壁胭脂铺的吴二娘来寻你了,可要过去看看?”
“你又去她家赊账了?”
“没有!”阿银板板正正地答话:“当家的你都说过了她家脂粉成色一般,她家生意不过全靠着吴二娘那张巧嘴而已,我哪里还会再去?”
“那真是奇怪。”
绕过月洞门,正厅里坐着个妇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眼风一扫阶下来的人,立刻热情地迎过去:“陆娘子,先前你说的那事,已经有眉目了!”
陆羡蝉疑惑:“我同你说过何事?”
“娘子真是贵人多忘事,三个月前不是你说要找个好郎君的嘛?现在人我已经替你相看好了!”
这一提醒,勾起了陆羡蝉的回忆。
她这琴肆开了三年,前来借故滋事的也不少。几个月前李员外家小儿子,因着她不肯弹琴,堵在门口闹得几天没有生意。
掰扯上公堂也不行,李家最是不缺钱打点,李三更是扬言她不过是个女流,让她弹琴奏曲是看得上她。
眼见着这日子越发不安生,店里又都是女人,陆羡蝉便萌生了找个男人镇场子的念头。
但想到长工粗笨,书生软弱,都请的话又费银钱。她索性贴了告示——
招婿!
条件一箩筐,主打一个既要免费,又要高性价比。
谁知吴二娘旧事重提。
“劳烦二娘挂心了,只是我最近手里活忙多,此事先不必了。”
大家都是邻居,陆羡蝉说话也客气。
吴二娘觑她一眼,忙问:“你说的可是官府向抱月阁订的那批货?”
不愧是乐阳城消息最灵通的碎嘴子。
陆羡蝉颔首:“既然二娘知道,我也不瞒你,实在是抽不开身。”
闻言,吴二娘大喜:“那便更不用急了!”
“这是何意?”
吴二娘甩着帕子笑:“我闲时听县尉夫人说了一耳朵,那本就是县太爷送给长安一位大人的贺礼。如今听说那位大人被派出去办什么大案子,一时半会是用不上了。”
心中有了不详的预感,陆羡蝉艰难地咽下茶水:“你说的大人,是谁?”
“哎哟,就是去岁推行新政的,减轻耕田税赋的谢大人啊!听说他不仅出身好,年纪轻轻就成了探花,为人还谦逊有礼......”
“哐当”一声,上好的花青薄瓷茶盏重重碰在桌上。
吴二娘吓了一跳,顺着茶盏看过去。
刚刚还和善的陆羡蝉此时目露凶光:“二娘怎地跟我掰扯起这些了?”
“这不是说亲嘛!我要给你介绍的这位,虽不及谢大人这样年少有为,也是极出色的......”
吴二娘这样说,陆羡蝉心里的不耐烦仍未消减。
不是她听不得人说谢翎好,而是谢翎这人根本不似传说那般,是个温柔有礼的郎君。
且不说年少他瞧不上自己的那个做派,犹记得在太学学宫的后山,她眼睁睁瞧着一位姑娘红着脸,将亲手绣的香囊颤颤巍巍递给他。
他那时倒也没有拒绝,一转身,却是抠了上面的璎珞珠子打水漂。
一圈圈涟漪,如少女的心一样破碎散开。
更有一颗,砸在她头上。
他讥诮的视线上移,落在墙头:“九妹妹,翻墙又要去哪里赌钱?”
陆羡蝉捂着脑袋,立刻缩回去,捏着嗓子喊:“你认错了!”
这一幕因着陆羡蝉怕被侯府的人发现她逃学,故而不敢四处宣扬,但到底是坐实了谢翎虚伪善饰的形象。
她这边神游天外,吴二娘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完全是比着娘子的要求找的,若是娘子见了不合意,随时可以走。”
见这架势,若是不应又难免要长篇大论,陆羡蝉扶额:“别说了,我去见就是。”
“那我不打扰了,三日后杏花楼见。”
捡到谢翎那日,是惊蛰。
陆羡蝉背着篓子,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泞山野,刚寻到最宜制箫的墨竹,脚下忽地一软。
她警惕地低头,是个青年,二十来岁的模样。
此人衣衫褴褛,浑身是血。不是穷凶极恶的匪徒,就是失足落崖的苦命人......
没有好处的事她可不干,陆羡蝉立即弯腰提灯。
昏黄天色透过山野薄雾,灰寂地笼在青年苍白染血的面容上。
“谢翎?”
她脱口而出。
侯府的世子谢翎,此刻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面前。
风光霁月不再,反倒面色惨淡,狼狈不堪。
她心道不好,抬腿要溜。
陡然间,一只冰冷的手箍住她的手腕。
“你是谁?”
谢翎睁开眼,失焦的视线在她身上凝聚,嘶哑地问。
看清她只是个弱女子,他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力度稍微松开。
陆羡蝉顺势拿袖子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两只乌润的眼睛。
“你我萍水相逢,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受伤了。你且在这里等等,我去山下叫人来帮你。”
说完她用力推开他,立即转身——
三年了!
作为世人眼中“已死”的侯府九小姐,竟与世子在此狭路相逢。
大大的不妙!
陆羡蝉的袖子被猛地拽住。
谢翎强撑站起,指节扣住她的下颚,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迫使她抬头。
陆羡蝉咬紧牙关,“七,七......”
对视的那一刻,声音卡住了。
他那居高临下的目光,与从前别无二致,令人生厌。
九年前,母亲说:“你既然跟着我进了侯府,与府里长大的那几个最好关系不要闹太僵,以免侯爷问起来,你娘我下不来台。”
碍于这样的耳提面命,初入太学时她便唤谢翎一声“七哥哥”。
少年谢翎站在一株樱花树上,深玄银鱼服在风中飘扬。他拉开了长弓,目光跟随着一只翱翔的隼。
闻言,慢慢转过弓。
箭尖正对陆羡蝉的眼睛,银光闪烁里,他松开了手。
陆羡蝉惊地跌坐在地。
但久久不见疼痛,睁眼时,谢翎已经跳下树来。她脚边扔着那张断了弦的弓,那只箭却还在他手中把玩。
他欣赏着陆羡蝉的狼狈模样,勾唇:“离我远点,别叫我哥哥。还有,让你母亲将送到我院子里的那堆垃圾清理掉,明白?”
陆羡蝉在心里骂了他一万句脏话。
再见面,也只敬而远之地跟着喊一声“世子七公子”。
而她如今“公子”二字还没吐出来,谢翎眼瞳里映着她的身影:“我想,我认识你。”
声音是意外地温和,陆羡蝉愣住。
细细辨认着,面前青年的确是谢翎,他指腹还贴着自己的脸颊,无意识地轻轻蹭着。
只是此时,他眼中流过了一丝陌生的迷茫。
这也太不像是记忆里那个人了。陆羡蝉犹豫了好一会:“或许,你记错了?”
“不可能!”谢翎眨眨眼睛,沉默片刻:“你对我而言很熟悉,断不会错。冒昧问一句,你是......我的夫人?”
陆羡蝉:“......”
哈?她幻觉了吗?记得昨天她也没吃菌子啊!
谢翎是谁?
出身高贵不说,自己更是十六岁中探花,十八岁入翰林,小小年纪便被陛下亲赐承爵。
这样耀眼的郎君,回望他们之间曾经恶劣又淡薄的关系,谢翎不会无聊到跟她开这种玩笑。
定定看了他额头上的伤口一会,陆羡蝉伸出五指:“这是几?
“......”
谢世子选择隐忍地抿着唇,眼神冷飕飕的。
连数都不识了,陆羡蝉松了口气:原来是摔坏脑子了。
于是她斩钉截铁跟傻子撇清关系:“不是,我跟你半两银子的关系也没有。请你放开我,现在,立刻,马上!”
谢翎一怔。他心底深处隐隐觉得她应当谨小慎微,但此时她却截然不同,恶语相向还不掩饰任何情绪。
陆羡蝉寻到空子,捡起灯,踩着滑湿的苔藓往山下冲去。
如非必要,她不会与侯府再沾上分毫。
不知走了多久,窸窸窣窣的风声却越发紧了。
不对劲,陆羡蝉惜命地躲进一块石头后面。
没一会,几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出现在山道上,衣领上刺着蛇形徽章。
“这么多人还能让他跑了?你们干什么吃的!”四下无人,为首的人暴怒地将刀扔在地上。
“大哥,那个人太有能耐了。”一个汉子神情十分不安:“不如我们去干一票别的?”
为首的脸上横肉一跳:“我们烛山有大当家的在,你怕什么?继续搜!”
烛山?
闲时她与阿银八卦过,好像是个行迹不定,穷凶极恶的山匪团伙。
陆羡蝉心跳飞快,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等到脚步声远去,她探出头,观察到山匪们不见了,才继续往山下走。
忽然,一个粗犷的嗓音大喊:“这脚印是新的,不像是那个书生的!”
“不能让旁人发现我们在这一带活动,找到人,都杀了!”
脚印?
泥泞中她的那行脚印过分纤细,不是男人能有的。
陆羡蝉意识到不好,掉头就跑。
然而昨夜刚下过雨,山径滑腻,突然脚下一滑。
“嗤拉——”
石榴裙被尖石勾破。
天旋地转间,腰上一紧,一双手扶住她要摔倒的身形。
“姑娘。”
身后的谢翎扶着她站稳,语气客气又不容置喙:“抱歉,我现在想不起过去,却认识你的眼睛。在想起一切前,我会一直跟着你。”
“跟踪我?”
谢翎就算失忆了,还是改不了这副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口吻吗?
无数个念头飞转而逝,与其被纠缠,倒不如自己主动掌控局面。
她避之不及的是侯府,可不是一无所有的谢翎。
她冷冷一笑:“你猜的不错,我们的确是旧相识。我是东阳城第一琴肆抱月阁的老板陆羡蝉,也是......”
“你的主人。”
陆羡蝉蹲下来,一摸他颈项脉搏才知道纯属巧合。谢翎本就一直强撑着,这时候正是力气耗尽了。
世子爷自幼金尊玉贵,隐忍到此刻才虚脱昏迷,真真是万分不易。
陆羡蝉想为他鼓掌喝彩之余,也有点烦躁。
天色已晚,今天是赶不及回去。
她浪费一番口舌的本意,是想瞧瞧这位爷跌下云端的狼狈,但太过劳心劳神,就没趣了。
不如放任他,生死在天好了。
她说服了自己,拍拍裙子离开山洞。
彼时才三月中,山间只有枣树还挂着果子,陆羡蝉摘了一兜子,在溪水里洗洗。
水分不足,但足够清甜。
用随身带的葫芦打了一瓢水后,砍了一截墨竹塞进袖子里。她晃荡一会,没找到更好的落脚点,只好又转回山洞。
月色溶溶,雾气弥漫。她抽出火折子点上灯笼,借着烛光,山洞里看得清清楚楚。
谢翎还和出去时一样朝地面躺着,只是脸色更灰败几分。几缕濡 湿的发贴在颈项上,竟有苍白脆弱的滋味。
除了起伏的胸膛,几乎看不出他活着的迹象。
她叹口气,想将谢翎扶起来,没想到他看起来清瘦,浑身却又硬又沉,反复几次,勉强将他翻个身。
这时才观察到,谢翎衣衫上大部分不是自己的血。他呼吸凝重,显然是内伤。
陆羡蝉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包,倒出一粒药丸。
清香之气无声蔓延。
这保命的“碧血丹心”,是陆羡蝉以一个极大的人情换来的,服下谢翎必定性命无忧。
她不舍地看了一会,好不容易狠狠心要便宜谢翎,又遇到新的难题。
谢翎似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紧紧抿着唇,半点都喂不进去。
“真是不识好歹,本姑娘难得大发善心,竟敢不从。”
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到,她皱皱鼻头,冷冷道:“我这个人除了制箫斫琴,对其他的都没什么耐心。你再怎么难受也给我张嘴,否则就让你死在这里!”
等了好一会,似是威胁起了效,谢翎唇瓣翕动一下。
粗鲁地塞进他嘴里,再灌两口清水,她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反正又不是真心想救他,只是她不喜欢跟死人同处一室。
双眼一闭,她旋即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眼前是一条一望无际的九曲长廊,雨雾迷蒙,她仓皇地奔跑着。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知道喝完元公主那杯酒后,就听到了另一个心跳声,吸引着她不断前往。
可实在不能再进一步。
那廊的尽头,是她名义上的嫡兄——
谢翎的院子。
但她还是像木偶一样被牵引着,跌跌撞撞地靠近。
不行!
不行!!!
她咬牙遏制住身体燥热,闷头往后跑去。也不知闯进了哪座偏院,正要喘口气。
另一个脚步声也匆匆忙忙地,紧跟着赶进来。
四周寂静,唯有雨打芭蕉。
两个充满欲 望的急促呼吸声此起彼伏,终是有一只手拨开了帷帐。
真是好看的手。
骨肉均匀,手指修长,连青筋脉络都那样好看。
幽暗的红烛,卷着无边夜色,无端地漾出些旖 旎。绯衣少年正站在帐后,神态竟与她有些诡异的相似——
呼吸急促,眸光迷茫。
一阴一阳的相思蛊虫驱动下,她见那少年的容颜衬着迷 离灯火,唇色如脂,近乎妖孽。
陆羡蝉猛地惊醒,身体仿佛坠入冰窟里,顿时察觉出自己的不对劲。
一抬头,山洞外明月高悬,宛若银盘。
十五。
怎么忘了今天又是十五。
在怀里摸了摸,陆羡蝉泄气至极:她没想到会滞留在此,并未带压制相思蛊的药。
这种蛊自三年前种下,就一直没完没了地折腾着她,每个月都会发作。
此蛊取自“情到浓处,入骨相思”,分为阴阳两蛊。本是夷族新婚夫妇恩爱的床帏之物,谁知它另有蹊跷——
一旦阴阳两蛊分离过久,情 欲化毒,入侵肌理。
阳为之热,阴为之冷。
她翻来覆去,打颤如冰天雪地里初生的小兽。
周围温度浮动,融融似暖火靠近。陆羡蝉连起身都做不到,眸中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有人在靠近,是凶徒?
她歪头,拔下一根银簪握在手里。凶徒的指节尚未触及她额头,她就猛地刺向来人的咽喉。
神色凶狠,出手果断。
“是我。”
声似流水击玉,是谢翎。
手一松,发簪脱手,被什么给接住。
“你是鬼吗?走路都......都没有声音。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做什么?”
冰冷彻骨的寒意一阵阵掠过,陆羡蝉声音带着难挨的沙哑,听在耳里,有种冬日霜落的质感。
“你刚刚救了我。”谢翎手在她额头一搭,似乎在沉思:“自己却病了?”
听着有点在嘲笑她。
许是因为“碧血丹心”,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谢翎的身体,慢慢消融着她体内令人痛不欲生的冰霜。
她喉头滚了滚:“的确是我救了你,但你也别高兴地太早,我是有所图谋。”
“愿闻其详。”
陆羡蝉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抱我。”
“......”
少年感受到变化,向下摸到了茶盏,温声问:“女郎,我感觉你紧张起来了,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陆羡蝉正要开口,那其中的贺知县却抚须大笑:“与陆郎君这一战,实在是痛快,痛快啊!”
乌老爷也笑得合不拢嘴:“那贺大人,老夫请你去前厅喝盏茶如何?”
贺知县自无不可,还笑吟吟地回头招呼谢翎:“你也一起。”
谢翎告了声“是”,身形却未动,直到乌老爷将人都拉走了,他才缓缓转过头。
廊下亦有空座。
但陆羡蝉觉着,这个天不适宜饮茶,还是找知县比较重要。
“陆掌柜既然来了,何必着急走?”
谢翎的手搭在木质靠背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眸色被日光照得有些晦暗莫测。
陆羡蝉又坐回去。
少年十分自然地搭上她的手臂:“姐姐,你要走吗?我们一起。”
姐姐?陆羡蝉如同五雷轰顶地看向少年,只见他满脸纯真无邪的笑容,似乎没有意识到不妥。
责备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陆羡蝉抚额:“你叫我陆羡蝉就好。”
然而下一刻,少年猛地缩回了手。
茶水溅过少年的手背。
谢翎收回手中的茶壶,看着陆羡蝉微有些歉意地开口:“抱歉,本想为你的朋友倒茶聊表心意,没想到手滑了。”
少年忙道:“无妨,这茶并不烫。”
“不烫?”谢翎摸了摸茶壶壁,朝身后的侍女微微一笑:“麻烦换壶烫的来。”
陆羡蝉眯起眼睛:“陆柒,你今天怎么有点奇怪?”
“奇怪?”
谢翎手腕微压,为她斟茶,一套动作不疾不徐,行云流水极为悦目。他的嗓音亦同均匀入杯的茶水一样清冽:“在此看到陆掌柜,岂不是更奇怪?”
陆羡蝉语塞。
少年却不合时宜地插嘴:“此言差矣,此次集会是专为城中适龄男女所办,这位姐……女郎若是独身,自然可以出现在这里。”
陆羡蝉:“……”谢谢你的解释,可以闭嘴了。
“所以,你是来相看郎君的?”
谢翎神色不变,只有落下茶壶那刻稍稍沉重的声响,让他看起来有丝异样:“可有相中的?”
他语气还算温和,陆羡蝉便认认真真回答道:“没有,长的都太丑了。”
她还真相看了不少。谢翎平静道:“时候尚早,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
“……这不合适。”陆羡蝉嘴角抽了一下:“再说,他还在这呢!”
手指指向少年。
不合适,而不是不想去。谢翎面上越发淡静:“那就一起。”
少年面露惊喜,似乎觉得十分有趣:“好啊,我们一起为女郎相看未来夫君。”
女郎本郎的陆羡蝉很想拒绝,但是若不去,又无法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于是她硬着头皮,与他们一起去游园。
河水悠悠荡荡,乌家这座兰亭苑背山临河而建,两岸夹柳。此时风清日暖,年轻男女穿梭其中,一片衣香鬓影。
但种种美景,陆羡蝉一概无心赏玩。
周遭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任谁身侧站了这两位郎君,都会引来无数关注,何况她亦是身形高挑,容色出众。
少年看不见,却寻着声音随意点着:“女郎看这方的郎君如何?听声音清朗,必是清俊。”
陆羡蝉寻着看过去:“很矮,而且看起来也太瘦了。”
“那个呢?”
“举止粗俗,不喜欢。”
“……”
这些话,一字不差地都落入谢翎的耳畔。
他曾预想过陆羡蝉来此是有别的事情要做,却没想到她竟真的专注挑起郎君来,而且对男子的容貌还十分在意。
心底冷不丁叫什么给蛰了一下。
“这样挑来捡去,怕是要挑到打更。”谢翎侧过脸来,下颌线条流畅优美:“不妨你自己说偏好怎样的男子,也好教乌小姐直接为你寻来。”
大可不必。不过既然问了,陆羡蝉也不吝啬地分享:“我想要家世清白的,最好三代没有坐牢的案底。”这样不会惹是生非。
“其次就是容貌,须得俊秀耐看。”这样半夜翻身起码不会被吓醒。
“还有就是,他要带嫁妆入赘。”省得她去应付一堆乱七八糟的关系。
“还有……”
居然还有。
谢翎和少年的脸色都古怪起来。
自古女郎择婿都是家中择定,自己挑选的是少数。就是乌云昭那样不着调的,也不敢当面说要怎样的夫婿。
而像她一样直白坦率地,罗列出诸多苛刻条件的,倒是惊世骇俗。
看着他们,陆羡蝉又岂肯放弃这个震撼他们的心灵的机会,忍着笑补充道:“还有他需要吃苦耐劳,操持家务,毫无怨言。”
“……”
此刻鸦雀无声。
半晌,少年喉结滚动,竟是轻轻笑了:“女郎真是……志向高远。”
这一番夸赞实在违心。
“岂敢岂敢,这不过是最普通的要求。”陆羡蝉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微微一笑:“你们男子娶亲,不都是这个条件吗?既要贤良淑德,又要勤俭持家,最好还能貌美如花。”
说到这里,陆羡蝉一脸澄澈坦然。
少年喃喃:“可你毕竟只是女子。”
谢翎心中一动,静静看了她一阵,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以前的夫君,也是这样?”
“……大差不差吧。”陆羡蝉含糊道。
“那他——”
意识到再说下去,必然暴露更多。
本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陆羡蝉将少年扶坐在石头上,打断谢翎:“先不说这些了,我刚刚看到有簇栀子花开的香绿,我去采两朵玩玩。”
而随着她的一离开,谢翎周围忽地涌现无数女郎。
原本陆羡蝉在,这些女郎便觉自惭形秽,她一走,女郎们顿觉机会来了。
而陆羡蝉当然没有去摘花,她找了个不远处的秋千,托着下颌,笑眯眯地看着谢翎面色一点点冷下去。
在太学宫里,曾践踏过无数少女芳心的永安侯世子,如今在簇拥中却是颇为狼狈。
若是元公主看到这一幕,只怕要气得挠花这群她们的脸。毕竟这位公主,可不允许任何人觊觎她的东西。
只是她没有轻松太久,一女郎就羞羞答答地来问:“敢问这位娘子,刚刚那位郎君与你是什么关系?”
陆羡蝉顿觉不妙地抬头,谢翎的周围女郎竟都散去了,正阴沉沉与她对视。
这一招祸水东引,一下子让她陷入困顿之中。
麻绳实在粗糙,绑得她腕间道道红痕,胀痛酸麻。
然而她完全顾不得自己,抬手一把拉起谢翎的手。
那一刀下去,匕首刺进他的掌心,鲜血几乎要填满他的指缝。
这本是一双握笔,持剑,挽弓的手。
在他按在她心口上时,陆羡蝉就感知到他指尖轻轻在上面点了三下。而后隐约听到刀尖划破皮肉的轻嗤声,心尖倏尔一颤。
……有一刻她真的以为,谢翎为了取信大当家要杀了她。
面对眼前这狰狞翻卷的伤口,陆羡蝉既懊恼又震惊。
懊恼于自己的莽撞,没有发现二当家一直跟着她们。
震惊于他竟敢真往自己手上扎,眉头都不带皱的。
陆羡蝉在怀里找到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无意碰到那瓶药血,又不免一怔。
谢翎任由她拉着自己坐下,看着她擦血,撒药,将自己的衣裙撕下一块,费力地割成一条条的。
手帕压住伤口,布条小心地缠上去。
刺痛袭来,谢翎皱眉:“你回来做什么?”
没有喜悦,听着倒像是质问。
青色的裙布绕了一圈,陆羡蝉没好气道:“我是被抓回来的……都怪你找的那个人。”
一边扣着黑锅,她一边给多余布条打了个结。
谢翎沉默一下:“抱歉。”
这嗓音如薄雪落窗台,陆羡蝉动作顿了顿,反倒不自在起来:“有什么好道歉的,是这里的人不可靠。”
“你本可以不用经历这些。”
如果他陪着她离开的话,她就不会落入这种境地,担惊受怕。
陆羡蝉又沉默了。
奇怪,他一点都不像是自己认识的世子谢翎。
那个险些被遗忘的问题再度浮上心头。
她轻轻问:“你回来这一趟,找到自己的答案了吗?”
……你知道自己谁了吗?
她倒是不担心自己身份暴露——
毕竟就算大当家和他化干戈为玉帛,共同协作什么宏图大业,也不会想到她是九小姐。
这回轮到谢翎沉默了,指节不觉蜷起:“他不是我要找的人。”
大当家根本不认识他,记忆里摔进漓江的那个人,似乎根本不在这里。
浅色布条上很快透出颜色。
鼻子皱了皱,陆羡蝉拆了重新包扎,但不知为何她隐隐感到一丝庆幸。
……这样,他还是陆柒。
一道伤口来来回回,连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好像受伤的是她自己一样。
“没有扎穿,只是皮外伤。”谢翎提醒她:“比起我上次受伤,这不算什么。”
伤口的确不算很深,但陆羡蝉忍不住抬头看他:“那你不疼吗?”
不能说是不疼的,谢翎想,他只是肉体凡胎。
刀刺入的那一瞬,亦是不可避免地紧蹙着眉头。
可他好像习惯了不去喊疼,对人说痛,无异一种羞耻。
但陆羡蝉凝望着他,明眸中晕开灯影,似潮湿的怜惜。
他鬼使神差地应道:“的确很疼,但我知道一个止痛的方法。”
陆羡蝉眼中一亮:“你说,我一定帮你。”
谢翎微妙地安静了片刻,嗓音如鸣泉碎玉:“就像现在这样,握住我的手即可。”
“……”
大敌当前,为什么她会有种在被戏耍的荒谬感?
可谢翎神色坦然,再自然不过地解释着:“伤口被压住,血液不流通,自然可以减少疼痛。”
……唔,好像也有点道理。
犹豫一下,陆羡蝉轻轻将他指尖拢入掌心,另一只手去握他手腕。
谢翎并不瘦得出奇,但腕骨分明,她一时竟不能将这只大手尽数圈在掌心里,只好转着手指寻找合适的姿势。
但这几下似在安抚,又似在无意撩拨,在这静谧的房间里,平白生出几分古怪的旖 旎 柔 软。
但这并非出自陆羡蝉的本意,仰头问道:“这样真的好一点了吗?”
触感温 软,谢翎克制着自己不去看她纤细的手掌,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那就好。”陆羡蝉这才缓下一口气,想起现在的处境又本能地紧张:“我们现在算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能不能把你的打算告诉我?”
生死攸关,她格外关心自己的小命。
谢翎好整以待:“让他们继续挖,直到挖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为止。”
陆羡蝉转着脖子左顾右看一下,不觉压低了嗓音,小心地问:“那个什么龙首?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没有立即回答,谢翎却提起另一个话题:“你知道灵薇草的别称吗?”
见陆羡蝉不语,绞尽脑汁似乎在回想着,谢翎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启程之前,我阅览过相关典籍。灵薇只是一种雅称。”
“它的本名,叫做问金。”
叩问天地鬼神,何处有金?
此处。
联想到一路上的隧洞,陆羡蝉反应了片刻,惊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底下有金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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