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的腥臭混着铁锈气,直冲天灵盖。
“水……好热……”
红袖在她怀里胡乱呓语,身体却是一块滚烫的烙铁,隔着薄薄的衣料,灼烧着她的皮肤。
沈知意自己的头也沉得抬不起来,眼前的黑暗粘稠得化不开,天旋地转。
不能再待下去了。
影阁的鹰犬或许找不到这肮脏的地下水道。
她们会被看不见的病菌,活活拖死在这里。
必须出去。
可去哪儿?
虞家被围死。
景王府自身难保。
龙魁在京城的据点,此刻恐怕早已成了修罗场。
任何一处能藏身的阴暗角落,都悬着影阁的利刃。
踏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一张京城舆图,在沈知意混沌的脑中铺开。
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坊市,每一处龙蛇混杂的藏.污.纳.垢之地……
她用念头,在上面划下一道又一道血红的叉。
危险。
危险。
全是死路。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越收越紧,挤压出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窒息的尽头,地图的角落里,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地方,一个连她自己都从未想过的地方,顽固地亮着。
菩提庵。
京城唯一的一座尼姑庵。
坐落在最偏僻的西城角,破旧,冷清,从不接待外客,更不卷入任何纷争。
正因它如此被世人遗忘,才成了探子们视野的绝对死角。
谁会想到,两个被全城通缉的朝廷要犯,会藏进六根清净的佛门?
一个念头,疯狂地破土而出。
可怎么进去?如何让他们接纳两个来路不明的重伤之人?
强闯,只会把庵堂变成她们的刑场。
她的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个坚硬冰凉的物事。
母亲遗物中的那串菩提子手串。
一幅画面闪回脑海。
很多年前,母亲还在。那个在王府里总是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福伯,在母亲礼佛时,曾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目光,久久注视着这串菩提子。
福伯。
母亲的旧人。
沈知意决定赌这一把。
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她搀扶着红袖,背靠着湿冷的墙壁,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点挪动。
每一步,都榨干了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终于,她们蹭到了龙魁预设的一处死信联络点——一座石桥下的涵洞。
她从手串上,指甲抠进缝隙,用力掰下一颗菩提子。
撕下裙摆最后一块尚算干净的布料,她将食指送进嘴里,狠狠一咬。
铁锈味的血涌了出来。
她用颤抖的指尖,蘸着自己的血,在布上艰难地写下地址。
最后,是三个字。
危,速救。
她将菩提子和血布死死塞进约定的石缝,然后用指节,叩击了三下石壁。
这是最高等级的求救信号。
只有福伯一人知晓。
做完这一切,她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倒。
……
半个时辰后,夜色浓得如同墨汁。
一个穿着粗布仆役衣衫的身影,提着一篮子菜,脚步匆匆地走过石桥。
他脚步一顿,状似歇脚,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四周。
确认无人。
他身形一闪,没.入了桥下涵洞的阴影里。
是福伯。
他熟练地将手伸进石缝,摸索。
当指尖触碰到那颗圆润坚硬的菩提子时,他苍老的身体骤然僵住。
借着远处灯笼投来的微弱光晕,他看清了那块布上,已经发黑的血字。
老管家浑浊的眼球猛地凸.起,呼吸瞬间被扼住。
泪水,在他毫无准备时,决堤而下,冲刷着脸上的皱纹与污垢。
他没有耽搁一息,将东西死死揣进怀里,快步离开。
回到肃王府,他换上体面管家的衣裳,径直去了王爷的书房。
“王爷。”
他躬着身子,声音一如既往的恭顺,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老奴想着,近来府上诸事不顺,不如……让老奴去西城的菩提庵,为您点一盏长明灯,求求菩萨保佑,去去晦气。”
肃王萧慎正为影阁的动作心烦,闻言,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求神拜佛若是有用,这天下还要刀枪做什么!”
得到许可,福伯立刻备了一份厚礼,提着灯笼,连夜消失在王府的侧门。
“吱呀——”
菩提庵破旧的门被拉开一道缝。
开门的小尼姑看见肃王府大管家深夜到访,一脸的不知所措。
福伯没有多言,只沉声说,奉王爷之命,有万分要紧之事,求见静安师太。
很快,一个身穿灰色僧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女尼走了出来。
她便是菩提庵的住持,静安。
她的目光,沉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屏退左右。
福伯颤抖着双手,从怀中郑重地捧出了那颗菩提子。
“师太,故人之女,有性命之忧,此刻就在庵外不远处。”
“她托老奴问您一句……”
福伯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强行压了下去。
“当年沈家姐姐窗前的那株兰花,如今……可还安好?”
静安师太的目光,落在那颗沾着暗红血迹的菩提子上。
她那张枯井般的脸上,某种东西,终于碎裂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福伯的心,一点一点沉入冰窖。
她当然记得。
她曾是沈知意母亲的闺中密友。
家道败落,万念俱灰,是沈兰君一次又一次不动声色地接济,才让这座濒临倒塌的庵堂,和她这个废人,存活至今。
那份恩情,重于泰山。
“阿兰的性子,还是这么烈……”
静安师太低声喟叹,那声音里,有化不开的岁月尘埃。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她对福伯说:
“告诉那孩子,让她从后院那口枯井下来。”
“我,接应她。”
……
得到福伯的回信,沈知意搀着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红袖,榨干了最后一丝心血,终于绕到了菩提庵的后院。
院墙不高。
但对现在的她而言,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把红袖的身体先推上墙头,自己再死死扒住墙沿,手脚并用地攀爬。
指甲断裂,嵌入砖缝。
伤口崩裂,血浸透了衣衫。
翻过墙头的瞬间,她浑身脱力,两人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后院里,那口枯井的轮廓,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她拖着红袖,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方向挪动。
身体的虚弱和失血,让她的视线阵阵发黑,世界在眼前碎裂成无数光斑。
就在她也即将倒下的瞬间。
枯井下,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温暖,干燥,充满了力量。
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臂。